这事儿,我得从头说。
我叫周文,普通公司职员,日子过得像白开水。真的,直到上周末,我去参加了老同学李明的葬礼。
“哎,你知道吗?李明死得挺蹊跷。说是半夜突发心脏病,可他才三十出头,平时壮得跟牛似的。”
葬礼在城西那个老殡仪馆,地方偏,气氛阴森得很。我本来不想去,但大学同宿舍的情分摆着,还是硬着头皮去了。
那天的雨啊,下得跟天漏了似的。殡仪馆里冷飕飕的,空调开得跟冰窖一样。我站在最后一排,看着李明那张黑白照片,心里直发毛——他嘴角好像…好像在笑?
仪式快结束的时候,我急着走,一转身撞到了遗像前的供桌。香炉倒了,灰撒了一地。我赶紧蹲下去收拾,手忙脚乱的。就在这时候,我摸到供桌底下有个硬东西。
是个小布包,深蓝色的,布料旧得发白。鬼使神差的,我把它攥在手心,匆匆塞进了口袋。
回家的路上,我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雨刷器左右摇摆,在车窗上划出两个半圆。我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那节奏不对劲——太快了,快得不正常。接着我发现,雨刷器根本没开!是我眼睛自己在晃!
“妈的,眼花了。”我嘟囔着,揉了揉太阳穴。
口袋里的布包突然烫了一下。
真的,我没瞎说,就是烫,像揣了块刚烧过的炭。我“嘶”地抽了口气,差点把方向盘打歪。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甩了半个弧线,轮胎尖叫着,堪堪擦着护栏过去。
我喘着粗气把车停到应急车道,手抖得摸了好几次才掏出那个布包。它现在又不烫了,温温的,像人的体温。我盯着它看了半天,心里那股子好奇劲儿压过了恐惧。
拆开看看吧?就一眼。
布包系得很紧,是个死结。我用力扯,指甲都崩了也没扯开。正打算用牙咬,那结…自己松了。
里面是一叠纸。
不是普通的纸,是那种给死人烧的纸钱,黄惨惨的,边缘都酥了。但最上面那张不一样,它上面有字,红色的字,歪歪扭扭像虫子爬: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今夜子时,老地方见。李明”
我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李明?他写的?不可能!他死了三天了!再说了,我什么时候欠他钱了?大学时候他借我两百块饭钱,我第二周就还了,还请他吃了顿烧烤,他当时搂着我脖子说“文子够意思”。
我的手抖得厉害,纸钱“哗啦”散在副驾驶座上。就在那些黄纸中间,夹着个东西。
一枚铜钱。
不,不是铜钱,是枚老式的游戏币,就是小时候街机厅用的那种,边缘都磨亮了。这币我认识——绝对是李明的!大学四年,这孙子把这币当幸运符,打游戏前非得摸两下,输了就骂街说“今天币没开光”。
它怎么会在这儿?
雨点“噼里啪啦”砸在车顶上,密集得让人心慌。我盯着那枚币,忽然想起件事:上周,就在李明死的前一天晚上,我俩在微信上聊过几句。他说最近在玩一款“老游戏”,还神秘兮兮地说“赢了笔大的”,我问什么游戏,他没回。
现在想想,他那语气…不太对劲。
我把币捏在手里,冰凉。鬼使神差地,我翻过那些纸钱,一张张看。下面的纸钱上没字,但每一张的图案都有些微妙的不同——那些古代铜钱的纹路,看久了,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
我得把这东西处理掉。
对,处理掉。我抓起那叠纸钱,拉开车门就想往雨里扔。可手举到一半,停住了。远处高速路牌在雨幕里泛着冷光,上面写着:西郊陵园 前方2KM。
老地方?
李明说的“老地方”,难道是…
我大学是在本地读的,西郊这片当年还是荒地,我们几个混蛋小子晚上常溜达过来,对着坟头喝酒吹牛。李明有次喝高了,指着陵园方向说:“等老子死了,就埋这儿,晚上还能翻出来跟你们喝两杯。”
当时我们都笑他是傻逼。
现在笑不出来了。
手机突然震动,吓得我差点把它扔出去。是个陌生号码。我犹豫了三秒,接了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只有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还有…很轻的呼吸声。
“谁?”我声音有点颤。
呼吸声停了。接着,一个声音响起来,很哑,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的:
“…文子…”
是李明的声音!绝对是他!他以前感冒嗓子哑了就这么叫我!
“游戏…继续啊…”
“你他妈谁?!装神弄鬼!”我冲着电话吼,但底气不足。
“币…在你手里吧?”那声音笑了,干巴巴的,像枯叶被踩碎,“拿着我的幸运币…就得接着玩…”
“什么游戏?我不玩!李明,你要是没死就别吓我!要是死了就赶紧投胎去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声音更近了,就像贴着我耳朵在说:
“午夜…坟场…三缺一…你不来…”
“我们就来找你。”
忙音。
我手一软,手机掉在脚垫上。车里突然变得特别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“咚、咚、咚”,一声比一声重。我抬头看后视镜,镜子里我的脸惨白,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然后我看见,镜子里的我,嘴角慢慢向上扯。
笑了。
那不是我!我根本没笑!
我猛地回头——后座空无一人。再转回来看镜子,我自己的脸,惊恐扭曲,哪来的笑?
幻觉。都是太累产生的幻觉。
我这么告诉自己,发动车子,猛踩油门。车冲进雨幕,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:23:47。
快午夜了。
我得回家,锁好门,睡一觉,明天一切都会好的。这破布包,这鬼纸钱,我明天一早就去庙里烧了,再捐点香油钱,求个平安符。
对,就这么办。
路上几乎没车,雨越下越大,远光灯只能照出去十来米。我开得飞快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回家。
导航显示还有三公里到家。我松了口气,伸手去调空调——太闷了。
手指刚碰到旋钮,车载收音机自己开了。
“滋滋…滋滋…”
调频的声音,从一个台跳到另一个台,快得听不清内容。最后停在一个频率上,里面传出老式游戏的电子音效——“叮叮当当”的硬币声,还有像素小人的惨叫。
接着,一个沙哑的、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唱起来:
“三更天~坟头转~四人坐~把牌看~赢的走~输的留~魂儿挂在~柳树头~”
是童谣!小时候听老人吓唬孩子编的破歌!
我发疯似的去按收音机关闭键,没用。去拔车钥匙,发动机还在转。那童谣一遍遍唱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,最后几乎是在我脑子里直接嘶喊:
“赢的走!!!输的留!!!魂儿挂在!!!柳树头!!!”
“啊啊啊——!!!”我捂住耳朵,方向盘失控,车子冲向路边——
没有撞击。
什么都没有。
我睁开眼,车停了。停在一条我从没见过的土路上。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亮出来了,惨白惨白的,像死人的脸。
路两边,是高高低低的坟包。
有些有碑,有些就是个土堆。野草长得半人高,在风里晃,影子投在地上,像无数只挥动的手。
我认出这地方了。西郊老坟场,我们当年撒野的地方。可导航明明显示我在回家路上,怎么会…
副驾驶座上,那叠纸钱“哗啦啦”自己翻动,最后停在一张上。那张纸钱慢慢浮起来,飘在空中,上面的红色字迹在月光下像在流血:
“到了。就差你了。”
车门锁“咔哒”一声,自己开了。
我僵在驾驶座上,血都凉了。不能下去,下去就完了。可我的右手,它自己动了!它不受控制地去拧钥匙,熄火,拔出来,然后推开车门——
我的腿也动了,迈出去,踩在湿软的泥地上。
我在心里狂喊“停下!回去!”,可身体像被另一个人操控着,一步一步,朝坟场深处走。
脚下的路越来越软,像踩在烂肉上。月光被乌云吞了又吐,四周明明暗暗的。我听见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是低语声,好多人在说话,叽叽喳喳的,但一个字也听不清。
然后我看见了光。
坟场最深处,有棵歪脖子老柳树,树下摆着一张石头方桌,桌上点着三盏油灯,火苗绿幽幽的。
桌边坐着三个人。
背对着我那个,穿着深蓝色的寿衣,我一眼认出是李明下葬时穿的那套。左边那个,一身黑袍子,头低着。右边那个,白袍子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在笑。
我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到空着的那个石凳前,坐下。
李明慢慢转过来。
他的脸…我操,他的脸是青灰色的,皮肤紧贴着骨头,眼窝深陷,但眼睛睁着,直勾勾盯着我。嘴角还挂着那抹诡异的笑。
“文子…”他开口,嘴里一股土腥味,“等你半天了。”
我想跑,想喊,可喉咙像被掐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手自己抬起来,放在石桌上。黑袍和白袍也抬起头——他们没有脸!不,有,但脸上像蒙着一层雾,五官模糊不清,只有两个黑窟窿算是眼睛。
“玩…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得裂开。
李明笑了,从桌下摸出一副牌。不是扑克,是骨牌,乌黑发亮,每张牌面上都刻着一张痛苦的人脸。
“牌九。”李明说,“简单。比点数,输的…”
他顿了顿,黑袍和白袍同时接话,异口同声,声音又尖又细:
“…留下点儿东西。”
第一局,我赢了。
莫名其妙赢的。我根本不会玩牌九,可我的手自己会动,抓牌,理牌,摊开——我的是天牌配人牌,最大的“天王”。
李明点点头,没说话。黑袍扔过来个东西,“叮当”落在桌上。是枚铜钱,但不是给我的,是给李明的。白袍则慢慢抬起手,从自己那层雾气般的脸上,撕下一条什么东西,软嗒嗒的,像皮,又像布,递给李明。
李明把那两样东西收进袖子里。
第二局,我又赢了。
这次是“地王”。我手气好得邪门。
黑袍和白袍又给了东西。黑袍给了一截指骨,惨白惨白的。白袍给了颗牙,黑黄黑黄的,还沾着血丝。
李明还是收下。
第三局,我心想,这局我故意输。可手不听使唤,又摸出一副好牌——是“至尊”,通杀。
摊牌的时候,李明突然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假笑,是真正开心的笑,笑得全身发抖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够了。”
黑袍和白袍同时站起来,朝我鞠躬,然后“噗”地两声,化作两股黑烟,钻进地底不见了。
石桌上只剩下我和李明。
油灯的火苗“腾”地蹿高,变成惨绿色。李明凑近我,那张死人脸几乎贴到我鼻尖上,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泥土腐烂的味道。
“文子,你赢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透着兴奋,“赢了我,也赢了它们俩。按照规矩,你可以带走彩头。”
“什…什么彩头?”我终于能说话了,声音在抖。
“它们的‘东西’啊。”李明摊开手,掌心里是刚才黑袍白袍给的那些:铜钱、脸皮、指骨、黑牙。“这些可都是好东西…在下面,能换不少‘方便’。”
“我不要!”我猛地站起来,石凳“哐当”倒在地上,“李明,咱俩兄弟一场,你别害我!我没欠你钱,也没招你惹你,你放过我,我明天就给你烧金山银山,烧别墅跑车,烧…”
“我不要那些纸糊的。”李明打断我,脸冷下来,“我要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