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盯着晶簇顶端的光。
那道光很亮，直直地射向天空，把黑夜撕开了一条缝。
他握着控制杆，手很紧，指节发白，胳膊一动也不敢动。
阿箐坐在平台边上，竹杖插在地上，一只手贴着地面，耳朵微微动着，好像在听什么。
“信号进去了。”她说，“稳住。”
陆离没说话。
这九秒很重要。
两年准备，三十刀换的时间，三个人用寿命换来的机会，都在这一刻。
他睁大眼睛，不敢眨眼，怕光一灭，希望就没了。
第一秒。
晶簇闪得更快，光开始分叉，缠上头顶的岩石。
符文链轻轻震动。
“偏了零点二度。”阿箐说。
陆离马上调旋钮。
金属轮很难转，他用手卡住，用力掰过去。
咔一声，光对准了星轨。
“正了。”她说。
第二秒。
星光落下来，和天线的光在空中碰在一起。
北斗七星连成一条线，紫微在中间，两股能量接通时，晶簇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陆离听见自己的心跳，砰砰响，像打鼓，震得身体都在抖。
第三秒。
“有回应！”阿箐抬头。
光变了，从白色变成淡金色，闪了三下短，一下长。
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。
通讯通了。
一个声音钻进陆离脑子里，断断续续，带着杂音：“陆……是我，璇玑。”
陆离喉咙发紧：“收到。说。”
“图传你。”
璇玑声音很弱，“七个主节点，弱点已标。中央节点有防御闭环，只能从内部破。”
陆离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启动记忆铭刻法。
脑海里出现七座虚影，裂缝位置、能量流向、延迟时间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皱眉，出汗，把信息压缩成符号，塞进意识深处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第四秒。
“鸿钧分身……不是七个。”
璇玑喘气，“是九十九个。杀一个，会唤醒另一个。新分身有三个月适应期。抓住这段时间。”
陆离猛地睁眼，瞳孔闪过金纹，那是暗视之瞳在运作。
他眼神变锐利，脸上露出明白的神情。
这不是假话，是真相。
“九十九？”他低声问。
“嗯。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璇玑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核心图正在传……最后一点……”
第五秒。
晶簇光突然变强，一张完整的结构图冲进陆离脑子。
道网展开，中央节点像一只眼睛，周围九十九个分身位围成一圈。
每个分身连着一条锁链，通向白洞深处。
“传完了。”璇玑说，“快走。”
第六秒。
陆离刚要回话，阿箐突然抬手：“等等！能量反流！”
她指尖一颤，竹杖在地上划出一道弯线。
“谁？”陆离问。
“不是执法使。”
她摇头，“是更高阶的清理程序。从白洞来，很快。已经碰到观星阁坐标了。”
第七秒。
璇玑声音突然变大：“陆离！听我说！鸿钧本体发现了！他要清场！你必须马上撤离！现在就走！”
陆离手指飞快按下存档键，眼睛盯着屏幕。系统提示跳出来：【本地备份启动，压入晶片需两秒】。
他咬牙，额头青筋暴起，吼道：“撑住！还有两秒！”
“来不及了！”阿箐喊，“通道在抖！”
头顶的星光晃了，像风吹蜡烛。
晶簇光乱了，节奏被打断。
第八秒。
“好了！”陆离拔出晶片，塞进怀里。晶片烫手，还在震动。
“走！”他拉起阿箐。
她腿软，靠着他站稳，竹杖差点掉。
陆离顺手抓起，两人跌跌撞撞往出口跑。
他不再回头，拼命拉着她往外冲。
脚下的平台开始下沉，裂缝从中心向外蔓延，每走一步，后面就塌一块。
空气里都是热灰，呛人，眼睛睁不开。
冲出观星阁那一刻，身后轰的一声炸开。
能量倒灌，黑洞生成，引力猛收。
陆离抱着阿箐滚出去十几米，背撞上石头，疼得眼前发黑。
他趴在地上喘气，手还按着胸口的晶片。
黑洞缩小，最后“啪”一声闭合。
原地只剩焦黑废墟，观星阁没了，台阶没了，天线也没了。
数据保住了。
陆离慢慢坐起来，全身没力气。
他颤抖着手拿出晶片，外壳裂了缝，但里面的光还在闪，规律跳动，说明内容完整。
他低头看着晶片，手指摸着裂缝，声音沙哑：“原来……他也在怕。”
阿箐跪坐着，扶着竹杖，脸朝他这边。
她看不见，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“谁？”她问。
“鸿钧。”
陆离轻声说，“九十九个分身……不是为了掌控，是为了藏本体。他太怕被找到。这不是强大，是胆小。”
阿箐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：“那你呢？你现在敢露面吗？”
陆离一僵。
他想起苏晚。
最后一次见她时，他还只是鬓角发白，风度还在。
现在呢？满脸皱纹，头发全白，背也驼了。
他眼神一痛，喃喃道：“她要是看见我这样，会不会吓跑？”
他又吸口气，声音发抖：“我不怕她认不出我，我怕她认出了，却因为心疼而不肯相认。”
阿箐哼了一声：“那你就是还没放下。”
“放不下什么？”
“怕她心疼。”
陆离不说话。
风吹过废墟，带着焦味和铁锈味。
远处天边有一点灰白，天快亮了。
“我们得走了。”
阿箐说，“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陆离点头，收好晶片，扶着石头站起来。
腿还在抖，但他不让阿箐扶。
“你能走？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她说，“只要你不丢下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他伸手，“我背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推开他的手，拄着竹杖慢慢起身，“我能走。就是慢点。”
她往前走一步，脚歪了一下，又站稳。
陆离没再劝，跟在她侧后方，随时准备扶她。
两人沿着废墟走，脚下碎石咯吱响。
身后黑洞消失，只留下一圈焦黑印子。
走了半炷香时间，阿箐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陆离问。
她没答，耳朵动了动，像在听什么。
“有人在看我。”她说。
“谁？执法使？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，“不是敌人。是熟悉的感觉。”
陆离心一紧：“苏晚？”
阿箐点头：“她在某个地方，突然看了我一眼。不是用眼睛，是用心。她知道我们差点死了。”
陆离摸了摸怀里的晶片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苏晚一定也感觉到了。
那种心口一紧的感觉。
她现在在哪？安全吗？有没有人照顾她？
“她哭了。”阿箐忽然说。
陆离猛地抬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她刚才哭了。”
阿箐声音平静，“我没看见，但我感觉得到。眼泪掉下来时，规则流有扰动。她哭了，但没出声。”
陆离站在原地，像被钉住。
手指掐进掌心，指节发白。
他张嘴，想说话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挤出一句：“她不该哭。”声音里有愤怒，有心疼，也有无奈。
“为什么不该？”阿箐问。
“因为我答应过她，要带她去看海。”
“你还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”他低头，“她说，想看蓝色的浪。”
阿箐笑了：“那你得活到那天。”
陆离没笑。他拉紧外套，盖住晶片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两人继续走。天边越来越亮，黑夜快过去了。
可这时，阿箐又停住了。
“又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不是苏晚。”她皱眉，“是别的东西。在晶片里。”
陆离一惊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它在动。”
她抬起竹杖，指着他的胸口，“那个数据……不只是架构图。还有别的。像是一段记忆，或者一个信号。它想连什么。”
陆离立刻掏出晶片。
裂缝里透出光，颜色变了，从蓝白变成暗红，一闪一闪，像心跳。
“不是我们存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阿箐靠近，手贴上晶片，“是璇玑最后塞进去的。她没说完的话，藏在这里。”
陆离盯着那点红光。
它不肯灭，像在说话。
他脑中闪过画面：三十刀落下，换时间；五年寿命流失，换信号；阿箐跪下，说“我愿意”。
这些回忆砸在他心上。
他眼神变得坚定，大声说：“打开它。”
就在那一瞬，晶片传出一个声音——
不是璇玑。
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低沉，疲惫，有点熟悉：
“你终于来了……这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