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开了三种药,李明珠仔细记下每种药的用法用量,又问了一堆注意事项:能不能洗澡?饮食要注意什么?如果晚上又烧起来怎么办?
医生很有耐心,一一解答。
陈斯远坐在旁边,看着她认真记笔记的侧脸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那时候她还是李家最受宠的小女儿,发烧了要三个人哄着才肯吃药,嫌药苦,嫌水烫,娇气得不行。
现在呢?她站在医院窗口排队取药,和护士确认剂量,仔细看药品说明书。她甚至记得问医生:“他昨晚把被子让给我了,自己着凉的。会不会影响恢复?”
医生说不会,但建议今晚还是注意保暖。
李明珠点头,认真记下。
从医院出来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折腾了大半天,两人都没吃饭。李明珠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粥铺,点了白粥、小菜和蒸饺。
吃饭时很安静。陈斯远没什么胃口,只喝了半碗粥。李明珠也不多劝,只是默默把蒸饺推到他面前:“多少吃点,要吃药。”
他抬眼看看她,夹起一个饺子,慢慢吃下去。
回到酒店,李明珠坚持要了两个房间。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陈斯远的在中间。刷卡进门时,她说:“斯远哥,晚上有不舒服就打电话。我手机不静音。”
陈斯远点头,进了自己房间。
但不到二十分钟,敲门声响起。
李明珠刚洗完头,头发还湿着去开门。门外站着陈斯远,穿着白色的棉T,头发微湿,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“斯远哥,有事?”
“我觉得我应该在你这。”陈斯远说得理所当然,“万一晚上又发烧,你在隔壁不知道,出了事怎么办?”
李明珠愣了愣:“大夫说应该没事的。要不……我让小天哥在你那屋照顾你?”
陈斯远沉默了两秒,声音凉了几分:“你觉得小天照顾我合适么?”
这话问得李明珠一时语塞。确实不合适——陈斯远是陈家独子,从小被人伺候惯了,让他接受一个保镖的贴身照顾,几乎不可能。
而且……李明珠想起昨晚那条盖在她身上的毯子。他是为了她才着凉的。
“好吧。”她让步,侧身让他进来,“那你在我这。等你睡着平稳了,我去那个房间。”
说这话时,她心里其实已经知道——今晚恐怕回不去了。
陈斯远在床边坐下。李明珠拿了条干毛巾,犹豫了一下,还是递给他:“擦擦头发,别着凉。”
等他擦完,他自然的躺着床上,她在他身边坐下,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臂,开始按摩。从手腕到肘部,再到肩膀,手法娴熟,力道适中。
“这样会舒服点。”她低着头说,声音很轻。
陈斯远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,几缕湿发贴在脖颈上。她按得很专注,嘴唇微微抿着,睫毛在灯光下像两把小扇子。
按着按着,李明珠的思绪飘远了。
她想起来,也是这样按摩。不过那时候,是她生病。重感冒,烧到三十九度,整个人昏昏沉沉。周怀瑾请假陪她,给她熬粥,喂她吃药,夜里守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后来轮到他生病时,她也是这样守着他。但那时候的“病”,已经不再是感冒发烧那么简单。
李明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握住了陈斯远的手。她想起周怀瑾最后的日子——那么骄傲的一个人,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。止痛药已经不管用,最痛的时候,他会蜷缩在床角,把拳头紧紧抵在嘴边,牙齿咬着手背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她就在他身后抱着他,手臂环住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,一遍遍说:“阿瑾,我在,我在这里。”
她给他按摩,从后背到双腿,希望能缓解哪怕一丝疼痛。但大多时候,只是徒劳。他疼得浑身颤抖,冷汗浸透睡衣,她却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抱着他,陪他熬过那一阵又一阵的剧痛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,猝不及防。李明珠的眼眶红了。她握着陈斯远的手,不自觉地把脸贴上去,贴在他温热的手背上。
“阿瑾,”她喃喃道,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要快点好起来啊……”
眼泪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他的手背。
她没注意到,陈斯远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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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其实一直醒着。从她开始按摩,到她握紧他的手,到她贴上来,到她唤出那个名字——他都清醒地感受着。
陈斯远睁开眼,看着近在咫尺的她。她闭着眼睛,睫毛湿漉漉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,十指交缠,像是抓住救命稻草。
那一瞬间,陈斯远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刺痛,有不甘,有无奈,但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。
李明珠,你就这样爱他么?爱到无论何时何地,无论面对谁,都能瞬间回到有他的世界里?
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轻轻把手抽出来。动作很轻,没有惊醒她。
接着,他弯下腰,一手穿过她的膝弯,一手揽住她的背,将她打横抱起来。李明珠很轻,在他怀里像一片羽毛。她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但没有醒,反而往他怀里蹭了蹭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陈斯远把她放在床上,替她盖好被子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脸上泪痕未干。
我无法也无需与一个逝者去竞争,我知道我只需要成为我们未来不可替代的另一半就行。
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掀开被子另一侧,躺了进去。侧过身,面对着她,然后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很软,乖乖躺在他掌心里。
陈斯远看着她熟睡的侧脸,低声说:“困成这样怎么照顾我?小骗子。”
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。
他拉过被子,盖好两人,然后闭上眼。手指依然握着她的,像某种无声的约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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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明珠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她先是感觉到温暖——不是被子的温暖,而是人的体温。然后她意识到,自己正抱着什么,脸贴在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上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、属于男性的气息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的是白色的棉质T恤,再往上,是线条分明的下颌,然后是紧抿的唇,高挺的鼻梁,最后是一双正看着她的、含笑的眼。
陈斯远已经醒了,不知醒了多久。他侧躺着,一手枕在脑后,一手……正被她紧紧抱着。而她整个人几乎窝在他怀里,腿还很不雅观地搭在他身上。
李明珠的大脑空白了三秒。
然后,记忆回笼——昨晚按摩,想起阿瑾,哭了,然后……然后呢?她怎么到床上来的?还和他睡在一起?
她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,想往后退,但陈斯远的手臂环在她腰上,不紧,但足以让她无法立刻逃离。
“早啊,小五。”陈斯远开口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有种慵懒的磁性,“昨天睡得可好?”
李明珠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,但陈斯远的手臂微微用力,又把她按回怀里。
“陈、陈斯哥,早。”她语无伦次,连称呼都叫错了,“那个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陈斯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,“不是故意爬到我床上?不是故意抱着我不放?还是不是故意……把我当成别人?”
最后那句话说得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李明珠心里。
她彻底慌了:“不是的,斯远哥,我太困了,可能……可能梦游了……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陈斯远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那目光太深,太沉,看得李明珠无处遁形。
然后,他忽然动了——不是松开她,而是翻了个身,整个人覆上来,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,将她困在身下。
这个姿势太过亲密,太过危险。李明珠屏住呼吸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上方那张越来越近的脸。
陈斯远的脸在晨光中格外清晰。他刚长出来的胡茬在下巴上泛着青灰色,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亮得惊人。他慢慢低下头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李明珠猛地偏过头,闭上了眼睛。
预想中的吻没有落下。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,然后感觉到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脸颊,将她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。
“小五,”陈斯远的声音就在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“用人不能这样,卸磨杀驴啊……”
李明珠睁开眼,对上一双含笑的眸。他离得很近,但终究没有吻下来。
她像是终于找到机会,用力推开他,从床的另一侧滚下去,踉跄着站稳,头也不回地往外冲:“抱歉斯远哥,我先出去看看早餐!”
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陈斯远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,最后变成一声低低的轻笑。
落荒而逃的小丫头。
李明珠一整个上午都没出房间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,心里乱成一团。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?她怎么会睡到他床上去?还抱着他……
最让她难堪的是,她居然在睡梦中把他当成了阿瑾。那种依赖的姿势,那种毫无防备的拥抱,都是只属于周怀瑾的。
可她却给了陈斯远。
这算什么?背叛吗?还是……她真的已经开始习惯他的存在,甚至在无意识中开始依赖他?
这个认知让她恐慌。
中午,她终于鼓起勇气下楼,找到了在酒店大堂休息的阿桑。她需要做点正事,转移注意力。
“阿桑,我想问问明天的行程安排。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,公事公办的语气,“陈先生身体好多了,我们明天可以出发。路线你看怎么安排合适?”
阿桑拿出地图,详细讲解。李明珠听得很认真,不时提问,还拿出手机做笔记。她需要这种实实在在的、可以掌控的东西,来对抗心里那些失控的情绪。
谈完行程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了楼,敲响了陈斯远的房门。
“咚咚咚。”
“斯远哥,你在吗?”
门很快打开。陈斯远已经换了衣服,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,他看着她,眼神坦荡自然,仿佛早上那个暧昧的早晨从未发生过。
“怎么了?进来吧。”他侧身,让出空间。
李明珠眼睛闪了闪:“不了。”
“还难受吗?”她问,眼睛看着地板。
“好很多了。”陈斯远看着她,“你要出去?”
“今天不出去了,我们在这休整一天。”李明珠说,“刚刚我和导游沟通了,咱们明天出发。你可以吗?如果不行,我们就再多待一天。”
她说得很周全,把选择权留给他。但语气里那种刻意的疏离,像一层透明的薄膜,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“明天出发,没问题。”
“那好。”李明珠点头,转身就要走,“斯远哥,你好好休息,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走得很快,快到陈斯远那句“等等”还没说出口,人就已经闪身消失在走廊的转角。
走廊里,李明珠背靠着墙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掌心全是汗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她需要出去走走。需要人群,需要陌生的街道,需要一切能把她的注意力从陈斯远身上拉开的东西。
换了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,配深蓝色牛仔裤,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,却觉得那笑容假得连自己都骗不过。
小镇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东西,两侧是高低错落的Z式民居。白墙,黑窗,屋顶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午后阳光正好,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
李明珠沿着石板路慢慢走。街边有许多小店,卖的东西五花八门——手工编织的羊毛毯,图案是传统的吉祥八宝;黄铜打造的酥油灯盏,擦得锃亮,反射着细碎的光;木雕的佛像,面容慈祥,眉眼低垂;还有各色串珠、手链、转经筒,琳琅满目。
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。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妈,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,像高原上被风霜雕刻的山峦。她正在编织一条牦牛毛围巾,手指灵活地在彩线间穿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