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,我到平州工作已近两年。这年夏天厂里活儿不忙,恰逢弟弟妹妹们即将放暑假,我便盘算着带徐珊回趟老家禹县。把想法跟她说时,她眼睛亮得盛了星光,满口答应,忙不迭地和我一起安排手头工作。等一切妥当,我们拎着简单的行囊,踏上了千里归途。
这趟回家,和以往截然不同。从前要么是孤身一人匆匆赶路,要么是寒假勤工俭学后,带着失恋的伤感返程,心里总沉甸甸的。可如今,身边有我爱的姑娘相伴,连空气都透着清甜。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,那单调的声响仿佛也镀上了华彩,混着车厢里淡淡的空调风,让人满心舒畅。
火车缓缓开动,我和徐珊并肩坐着,累了就相互靠着小憩,醒来便天南海北地闲聊。越往北走,景致越和南方不同 —— 南方的绿意鲜嫩欲滴,裹着江南水乡的温润;而北方的草木更显苍劲,叶片凝着被日头晒透的暖光。风掠过田垄时,卷着麦收后余留的干爽麦香,又混着路边瓜田飘来的清甜,一股脑扑进车窗。那是独属于北方夏日的醇厚滋味,不似南方的清润,却浓得扎实,一下勾出我心底藏了许久的禹县模样,连鼻尖都跟着发酸。
徐珊总扒着车窗往外看,眼睛里盛着新奇,手指点着窗外掠过的田埂问:“那搭着草棚的就是你说的瓜田吧?”“路边那棵老槐树,是不是你小时候爬过的那种?”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,我挨着她一一答着,指尖划过蒙着薄尘的窗玻璃,儿时的光景便跟着眼前的景致冒了出来:小时候和弟弟妹妹蹲在瓜田边,盯着圆滚滚的西瓜盼着熟,偷摘未熟的小甜瓜被爷爷敲脑门;老槐树下摆着竹床,奶奶摇着蒲扇切西瓜,红瓤黑籽,甜汁顺着手腕往下淌,蝉鸣在树影里绕,蛙声在田边跳,那是童年夏天最鲜活的模样。
火车行至禹县站,速度慢慢缓下来,小站的红瓦墙撞进眼里时,心里忽然就落了地。出站口的风比火车里更烈些,裹着北方夏日的燥热,却格外亲切。老远就看见爸妈踮着脚往出站口望,妈妈手里还攥着块手帕,弟弟妹妹挤在前面,一人举着一个刚从自家瓜田摘的甜瓜,晃着胳膊扯着嗓子喊 “哥”。徐珊挽着我的胳膊,脸颊微红,却笑着跟着我脆生生喊了声 “叔叔阿姨”。爸妈笑得合不拢嘴,忙不迭地接过我们的行囊,弟弟一把将甜瓜塞到徐珊手里,冰冰凉凉的瓜皮蹭着指尖:“嫂子,尝尝,咱家园里的,超甜!”
掰开甜瓜,沙糯的红瓤露出来,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,还是儿时的味道。徐珊咬了一口,眼睛弯成月牙,连连点头说比平州城里买的甜上十倍。往家走的路是乡间土路,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,两旁的玉米长得一人多高,碧绿的叶子擦着胳膊沙沙响,路边的狗尾巴草摇着穗,蜻蜓绕着野花飞。徐珊牵着我的手,踩着浅浅的田埂,像个孩子似的追着粉蝶跑,白裙子在绿意里晃,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软乎乎的。从前走这条路,要么是行色匆匆,要么是心里堵得慌,如今身边有她,连脚下硌脚的石子路,都觉得温柔。
老家的老院就藏在田埂尽头,土坯墙爬着淡紫色的牵牛花,院角的葡萄架遮了半院的荫,藤上挂着一串串青莹莹的葡萄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。奶奶早已在葡萄架下摆好了竹桌竹椅,井水镇的西瓜切了满满一盘,甜瓜、桃子摆了一桌。刚坐下,妈妈就端来两碗冰镇绿豆汤,凉丝丝的甜,一下解了一路的暑气。徐珊不认生,跟着奶奶去后院的菜畦摘菜,学着辨认黄瓜架和豆角藤,指尖捏着嫩生生的黄瓜,笑得眉眼弯弯;弟弟妹妹围着她,叽叽喳喳地讲我小时候的糗事,说我偷爬树摔下来蹭破了膝盖,说我把瓜田的小西瓜捏软了被爷爷罚浇地。我坐在一旁听着,笑着摆手,那些从前觉得稀松平常的小事,如今伴着家人的笑语讲出来,竟满是温软的甜。
午后的日头最烈,我们便躲在葡萄架下歇凉,摇着蒲扇吃西瓜。爸爸搬来小马扎,和我唠厂里的活计,又细细问徐珊在平州习不习惯,饮食合不合口。徐珊一一答着,语气温顺,爸妈看她的眼神,满是藏不住的欢喜。偶尔有风掠过,葡萄叶的影子在地上晃,蝉鸣在院里绕,远处瓜田传来邻人的吆喝声,混着蛙鸣,那是北方夏日最寻常的光景,却是我在平州的日夜里,夜夜惦念的温柔。
傍晚暑气渐消,我牵着徐珊去了爷爷打理的瓜田。瓜藤爬得满地都是,圆滚滚的西瓜藏在碧绿的叶子底下,只露个小脑袋。爷爷挑了个最大的西瓜,用井水冲了冲,“嘭” 的一声掰开,红瓤沙甜,汁水顺着瓜瓣往下滴。徐珊蹲在瓜田边,摸着凉凉的西瓜皮,鼻尖沾了点瓜汁,笑着说:“终于知道你总说老家的瓜甜了,原来是沾着家乡的土气和家人的心意。” 晚风拂过,带着瓜香和草木的清香,我挨着她蹲在田埂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染透了天际,橘红的光洒在瓜田上,洒在远处袅袅的炊烟上。儿时和弟弟妹妹在瓜田追闹的模样,和眼前徐珊的笑脸叠在一起,心里忽然就安定了。从前总觉得归乡的路孤单,如今才懂,所谓归途,不过是有人等在路口,有人伴在身旁,有熟悉的味道裹着暖意,有藏在岁月里的旧踪,一回头,便都在。
夜里的老院,蝉鸣渐歇,蛙声四起。竹床摆在院里的星空下,我们躺着看星星,北方的星空格外澄澈,星星密匝匝的,像撒了一地碎钻,比平州城里的星子亮上许多。徐珊靠在我肩上,指尖点着天上的星星,小声数着。晚风温柔地拂过脸颊,带着淡淡的瓜香和葡萄香,我握着她的手,指尖相扣,轻声说:“以后每年夏天,都带你来老家,吃爷爷种的瓜,看老家的星星。” 她点点头,把脸埋在我肩头,软乎乎的声音裹着晚风:“好。” 院角的西瓜还剩半块,甜汁浸着竹盘,儿时的回忆在心底绕,身旁的人温软相伴,这个夏夜,连梦里都是清甜的瓜香。
往后的几日,我们便守着老院,把日子过成了慢悠悠的模样。清晨天刚蒙蒙亮,村头的鸡鸣便穿破晨雾,院外的田埂上凝着薄薄的露水,踩上去湿了鞋边。我带着徐珊跟着爷爷去瓜田摘瓜,她学着爷爷的样子,用手指轻弹西瓜皮听声响辨生熟,笨手笨脚地抱了个小西瓜,没走两步就晃悠着差点摔了。爷爷笑着接过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,弟弟妹妹跟在身后,叽叽喳喳地当小老师,教她认瓜藤上的雌花雄花。徐珊听得认真,时不时蹲下来摸一摸,指尖沾了泥土,却笑得眉眼弯弯。回家的路上,晨风吹散了暑气,挎着的竹篮里装着刚摘的西瓜和甜瓜,清甜的味道一路跟着,惹得路边的小狗摇着尾巴跟了老远。
晌午妈妈在厨房忙活,徐珊便凑过去打下手,学着做北方的家常面食。她捏着擀面杖擀面条,擀出来的面皮一边厚一边薄,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不一。妈妈站在一旁手把手教她,面粉沾了她一脸,像个小花猫,逗得一家人笑作一团。煮好的手擀面浇上西红柿鸡蛋卤,筋道爽滑,徐珊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,说这是吃过最香的面。院外的邻里婶子大娘也常来串门,看着徐珊嘴甜手巧,都拉着爸妈的手夸个不停,临走还塞来自家种的香瓜、菜椒,或是刚蒸的玉米面窝头。乡村的淳朴热络,就藏在这些细碎的馈赠里,暖得人心头发烫。
闲暇时,我便带着徐珊逛遍村里的角角落落。去村头那棵老槐树下,指给她看我小时候刻在树干上的歪歪扭扭的名字,讲和小伙伴在树下跳皮筋、摔四角的故事;去村后的小河边,挽着裤脚踩进清凉的河水里摸小鱼捉小虾,弟弟妹妹拿着小网兜在后面追,河水溅起水花打湿了衣角,笑声在河面上飘了很远。徐珊是南方姑娘,从未见过这样的乡间小河,蹲在河边看小蝌蚪摆着尾巴游,新奇得像个孩子。风吹过河边的芦苇沙沙作响,恍惚间,儿时的自己也这般蹲在河边,只是那时身边是玩伴,如今身边是心上人。岁月流转,身边的人换了,可这乡间的美好,依旧如初。
葡萄架下的时光,总是过得最快。奶奶搬来针线笸箩,坐在竹椅上纳鞋底,徐珊凑过去学着穿针引线。奶奶一边教,一边絮絮地讲我小时候的事:“你哥小时候总爱光着脚跑,鞋底磨破了一双又一双,我便夜夜坐在灯下纳鞋底,纳着纳着,孩子就长大了,还带回来了这么好的姑娘。” 徐珊听得安安静静,偶尔替奶奶捋一捋花白的头发。奶奶的手粗糙,却暖乎乎的,那是岁月和烟火气磨出来的温度,熨帖着人心。
日子在瓜香和笑语里滑过,转眼便到了要回平州的日子。得知我们要走,爸妈前一晚就开始忙活,把自家种的西瓜、甜瓜装了满满两大袋,后院的青菜、豆角摘了一筐,奶奶蒸了馒头、炸了麻花,还晒了甜瓜干、桃干,一股脑往我们的行囊里塞,塞得鼓鼓囊囊,连行李箱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。“路上吃,城里买不到这么新鲜的。” 妈妈一边塞,一边念叨,千叮万嘱我在平州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徐珊,天冷添衣,别总吃外卖。弟弟妹妹拉着徐珊的手舍不得松开,妹妹把自己编的红绳手链套在她手腕上:“嫂子,你和哥下次早点回来,我还带你去瓜田摘瓜。”
临走时,爷爷站在瓜田边挥手,爸妈和弟弟妹妹送我们到村口的公交站。车来的时候,徐珊红了眼眶,抱着妈妈说了声 “阿姨,我下次还来”。车缓缓开动,看着家人的身影渐渐变小,最后融在村口的绿意里,我握着徐珊的手,她靠在我肩头,手腕上的红绳晃了晃,甜丝丝的瓜香还沾在衣角,老家的烟火气,裹着家人的暖意,一路跟着我们。
返程的火车上,依旧是哐当哐当的铁轨声,只是行囊里,装满了老家的味道。徐珊拆开一袋奶奶晒的甜瓜干,递到我嘴里,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和老家的甜瓜一个滋味。她靠在我肩头,看着窗外掠过的北方景致,轻声说:“禹县真好,你的老家,真好。” 我捏了捏她的手,心里满是暖意。
是啊,禹县真好。这里有我长大的痕迹,有藏在岁月里的旧踪,有最亲的家人。如今,又因为身边的人,多了一份别样的温柔。归乡的夏意浓得化不开,瓜甜是味蕾的甜,旧踪是回忆的甜,而身边有她相伴,是心底藏不住的、岁岁年年的甜。这趟归乡,不仅是回了一趟老家,更是把爱人,揉进了我半生的光景里。往后的岁岁夏日,往后的每一趟归途,都想与她并肩,共赴这瓜甜景美,共守这人间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