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卡莱尔在这片森林里走着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可能是半小时，可能是一个小时，可能更久。我已经分不清了。
我的双腿在机械地迈动。每一步都是先抬起来，然后往前伸，然后踩下去。然后再抬起来。再往前伸。再踩下去。像是被什么人设定好了程序，我只需要执行，不需要思考去哪里、去干什么、为什么还要走。
我迷茫地长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，经过喉咙的时候带出了一声低沉的、像是老人发出的叹息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。也许是因为累，也许是因为绝望，也许是因为一种我说不上来的、既想活下去又想死掉的奇怪感觉。不是想死，是不想再这样走下去了。不是想活，是还没找到一个可以死的理由。两种感觉混在一起，在胸腔里搅成一团，吐不出来，也咽不下去。
脚下的土地被昨夜的雨水泡透了。落叶铺在上面，踩上去滑得像踩在冰面上。我的赤脚好几次打滑，脚趾拼命地抓着地面才没有摔倒。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，凉的，黏的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腥味。卡莱尔在我身后，我听到他的脚步也在打滑，时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被压住的惊呼。
我一只手往后伸，抓住他的手腕。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枝。树枝是湿的，树皮上长了一层滑溜溜的苔藓，不太好抓，但比什么都没有强。我们就这样，两个人连在一起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我在想什么？什么也没想。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，进不去也出不来。所有的念头都在半路卡住了，变成一堆没头没尾的碎片。
那些东西是什么？
不知道。
它们从哪里来的？
不知道。
它们为什么选了椴木县？
不知道。
卡莱尔说它们从林子里出来，从后山，从镇子外面，到处都是。我不知道。我不想知道。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，不管是什么地方——一个山洞，一棵倒下的树，一块稍微干燥一点的地面——躺下来，闭上眼睛，眯一会儿。哪怕只有十分钟。哪怕只有五分钟。
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。因为那些东西可能在追。因为我一旦停下来，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树一直接连不断出现在我面前，我绕过它们，我扶着它们，我从它们之间穿过去。林子的密度时大时小，有时宽敞到能并排走三个人，有时窄到要侧着身体才能挤过去。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灰白色的，斑斑驳驳，落在地面上像一片一片被撕碎了的纸。
我的脚已经感觉不到地面了。不是不疼了，是大脑把疼痛屏蔽了。它知道我现在别的事更重要，所以它把脚底的感受切断了，只留下“在走”这一个信号。
我迷迷糊糊地往前走。有那么几个瞬间，我觉得自己已经逃出去了。我觉得我已经走出了这片林子，已经看到了公路，已经拦下了一辆车，已经在某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小镇里，坐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，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。那个画面很清晰，清晰到我甚至能闻到咖啡的味道。
然后我被一根树根绊了一下，膝盖磕在地上，手撑在泥水里，那个画面碎了。
我趴在泥地里，撑着手臂，低着头，看着泥水里自己的倒影。脏的，湿的，狼狈的。然后我笑了。
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。可能是觉得好笑——今天凌晨的时候，我还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，盖着被子，枕头是软的。现在我在泥水里趴着，赤着脚，穿着湿透的睡衣，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。这不好笑。但我笑了。
我趴在地上笑了几秒，然后爬起来，没有拍身上的泥，继续走。
卡莱尔跟在后面，没有说话。
我的意识又开始漂移了。我想到了卡莱尔发的那条短信——“你猜我在便利店遇到了谁？”我甚至忘了自己有没有回那条短信。应该没有。手机没电了。它现在还在床底下躺着，屏幕是黑的，和那块地板冻在一起。
我想到了广播。那个广播。昨天中午县里播的那条。“在您睡觉之前，这是您必须要知道的一些重要事情。”我已经不用睡觉了。我已经知道了。我现在就在那些事情里面。
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树叶声，不是雨声，不是风声。是人声。从我的右侧深处传过来，隔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树干和灌木，很远，但很清楚。
“Hi。”
一个音节。很轻，像是试探性的。
我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卡莱尔在我身后也停了。我屏住呼吸，侧耳听。
“有人吗？”
那个声音又响了。这次更长一些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年轻的，带着一点不确定。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往前伸手，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空的。
卡莱尔的手在我手腕上紧了一下。
“那边的脚步声是人类吗？”
脚步声。他在说我们的脚步声。他能听到我们。他在问——那些脚步声是不是人类。他自己也在害怕。他知道这片林子里有不是人类的东西在走动，他在确认，确认这边走来的是和他一样的人。
我张了张嘴。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听得到的话，能不能过来帮我一下？”
他在求救。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混合——有恐惧，但也有一种努力保持镇定的、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绝望的克制。
“虽然我知道这很蠢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很短的笑，像是在嘲笑自己——嘲笑自己在这种地方喊“有人吗”，嘲笑自己还在期待有另一个人能听到他的声音，嘲笑自己还没有放弃。
“如果你是人类的话，就先过来帮我一下好不好？”
停顿。
“朋友。”
那个词在林子回荡了一下。然后被树叶和雨声和风声吞掉了。
卡尔站在原地，赤脚踩在泥水里，身上挂着湿透的睡衣，身后站着唯一的朋友。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把不知道还有几颗子弹的格洛克。
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。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“人类”。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，一个诱饵，一个那些东西学得更像了、会说话了之后设下的圈套。
他只知道，那个声音在说“朋友”的时候，用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语气。
他的人性和他的理智在脑子里打了一架。他张着嘴，没说出一句回应，也没有选择转身离开，只是陷在了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