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尔撑着墙壁站起来。腿还在发抖，但不是不能走的那种抖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赤脚，湿透的睡衣，睡衣口袋里还塞着那把格洛克。金属的凉意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大腿。
他得去找卡莱尔。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脚底踩在碎木屑和灰泥粉末上，有细微的刺痛感。第二步踩到了什么硬的东西——一小块石头，或者碎砖，硌着他的脚心。他没有低头看。他不能停。停了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街道已经不是街道了。他走过那些他曾经每天都走的路，但现在它们只是方向而已——方向感是从那些还没有完全倒塌的建筑物的轮廓里勉强辨认出来的。邮局还在，但只剩一面墙。墙上的星条旗被雨浇透了，垂在那里，像一块湿透的抹布。理发店没了，变成了一堆碎砖和扭曲的金属框架。理发店门口那根红白蓝三色的旋转灯柱歪倒在废墟里，还在转—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在给它供电，它慢慢地、吱吱呀呀地转着，在雨中发出一种与其说是诡异，不如说是可悲的声音。
卡尔的脚底板被碎石、碎玻璃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扎得生疼。他尽量挑那些看起来比较平整的地方走——被雨水冲刷过的柏油路面、散落在地面上的纸板、某户人家的门垫。但有些东西避不开。他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，脚步顿了一下，没有低头，继续走。不要看。看了就迈不动腿了。
后山的入口在小镇的边缘。那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，从镇子的北边一直延伸到山脊线。平时走的人很少，只有猎人和偶尔来散步的老人会在这里出现。卡尔小时候来过几次，后来不来了。现在他站在林子的边缘，往里看。
树很密。树干是深褐色的，几乎发黑。树冠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，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。林子里很暗，比外面暗得多。雨滴打在树叶上，发出密集的、持续的沙沙声。不是那种让人心静的雨声，是那种让你分不清方向的声音。沙沙沙沙沙——四面八方都是，你听不出声音是从哪里来的，也听不出那里头是不是混了别的声响。
卡尔侧耳听了一会儿。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呼吸声，没有那种湿漉漉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搅动液体的声音。只有雨。只有树。只有风从林子的深处穿出来，带着潮湿的、腐烂的木头和泥土的气味。
他走了进去。
赤脚踩在林间的泥地上，比踩在碎石上好受一些，但泥是软的，时不时陷下去，脚趾缝里挤上来冰冷的泥浆。地面上的落叶被他踩得啪嗒啪嗒响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每走一步，那声音都像是在告诉什么东西：我在这里。
他走了大约十分钟。或者二十分钟。他分不清了。
枯井在后山的一小片空地上。卡尔还记得路——穿过那片最密的针叶林，往左拐，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走，就能到。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？十几年前。那口井已经废弃了很久，他小时候听镇上的老人说过，那口井底下有一条旧时的排水道，通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。他那时候没在意。现在那条排水道是他唯一的答案。
枯井的样子和他记忆中差不多。井口用石头砌了一圈矮矮的围栏，石砖已经发黑了，有些地方长了青苔。有几块石砖碎了，缺了一角，雨水从那缺口里灌进去。井口上方没有遮盖，雨水直接落进井里，他趴在井沿往下看，只能看到一片漆黑，听到雨水滴落水面的声音，很轻，很远，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他没有犹豫太久。等得越久越不敢下。
他趴在井沿上，两只手撑着石砖的两边，身体慢慢往前探。肚子搁在井沿上，上半身悬在井口的黑暗上方。他的手指抠着石砖的缝隙，指甲里塞满了湿泥。然后他把整条腿荡了下去，脚尖在黑暗中摸索——找到了。铁梯子。横杆很窄，贴着井壁，铁的，凉得刺骨。他的脚趾扣住横杆，身体往下沉，另一只脚也踩住了下一级梯子。
他开始往下爬。
梯子的横杆比他想得更滑。不是湿的那种滑，是锈蚀的那种滑——铁锈和雨水混在一起，形成一层薄薄的、软烂的涂层，脚趾踩上去会微微往下陷。每一级都有可能踩不住。每一级都有可能滑下去。他的手指攥着梯子的竖杆，指甲扣进铁锈里，指节绷得发白。
他往下爬了大约五六米。头顶的井口越来越小，从一个大圆变成了一个小圆，再变成了一个小亮点，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、针尖大的光点。他往下看——什么都看不到。除了黑暗。除了从脚底传来的、不确定的回音。
那回音告诉他，这口井比他记忆中的深得多。
又爬了不知道多久。他的手臂在发抖，不是因为累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后那种全身性的、无处可逃的虚弱。他停了一下，把额头抵在梯子的竖杆上，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。铁锈蹭在额头上，粗粝的、冰凉的感觉。
然后他听到了——水声。就在脚下不远的地方。
他继续往下爬。梯子在某个位置突然断了——不是断，是终止了。最后一根横杆离井底大约还有两米。他松手，跳了下去。赤脚踩进水里，水没过脚踝，冰凉的，带着一种下水道特有的、混合了霉味和铁锈味的气息。
污水。
枯井的底部比他记忆中的宽敞得多。不是井，是一个通道。旧的排水系统，不知道是哪个年代修的，砖砌的拱顶，地面是平的，铺着已经被污水浸泡得发黑的石板。通道的两侧是弧形的砖墙，砖缝里渗出一层一层的白色盐霜。地面上的污水不深，刚好没过脚踝。
静。这地方静得不正常。不只是没有声音，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吃掉了。他踩水的脚步声在通道里传出去，还没传远就消失了——不是回声，是被墙壁吸收了，被黑暗吞掉了。
他往里走。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，啪嗒，啪嗒。墙壁上有水滴下来的声音，啪嗒，啪嗒，和走路声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更远的地方，每隔一会儿就传来一声更轻的、更闷的响——是污水从什么地方滴落到污水潭中，咚，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。
还有别的声音。
吱吱。吱吱。很细，很短，偶尔出现，像是老鼠在什么地方走动。或者是别的东西。卡尔不去想这个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格洛克。金属的握把还在，没有掉。他没有把它掏出来。他不想在水里开枪。他不知道子弹打出去之后，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会弹到哪里。也不知道枪声会不会把那东西引过来。
通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。他赤脚在污水里慢慢挪过去。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，确认前面没有突然变深的地方，才把整个脚放下去。污水很冷，冷到脚趾已经失去了知觉。他感觉不到自己踩的是石板还是淤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，只知道脚底偶尔会碰到一些硬的、小的、会滚动的东西——碎石子，或者碎骨头，或者别的什么。
拐过弯。
通道更窄了。拱顶更低，他伸手就能摸到砖砌的顶部，砖块是湿的，滑的，长了一层薄薄的、像黏液一样的苔藓。
然后他看到一个人。
蜷缩在通道的尽头，靠着砖墙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颜色看不清，可能是深色的，也可能只是被污水泡成了深色。头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，脸埋在膝盖里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。
卡尔在那个人面前站住了。
“卡莱尔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，才慢慢消散。
那个人动了。先是指头——蜷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然后是肩膀——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从蜷缩的状态中撑开。然后是脸。他从膝盖里抬起头来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卡尔。
是卡莱尔。
他还活着。他还认识卡尔。他的眼睛里还有光。不是那种“得救了”的光，是那种“你来了”的光。他还活着。卡尔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但舌头像是被冻住了。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他能做的，只是站在污水里，赤着脚，穿着一身湿透的睡衣，看着卡莱尔从那面墙下直起身子。
卡莱尔爬了起来。动作不太利索——他在那个角落里蜷缩了太久，腿和腰都是僵的。他用手撑着墙壁，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站起来。污水从他的衣服下摆滴下来。
他朝卡尔走过来。
不是走，是冲。水花在他脚下溅起来，啪嗒啪嗒啪嗒，声音在通道里来来回回弹了很多遍。他在卡尔面前停下来，双手扶住卡尔的肩膀。他比卡尔矮半个头，但他的手指扣进了卡尔肩膀的肌肉里，很用力，用力到卡尔感觉到了疼。
卡莱尔在说话。
“你来了……你来了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他重复了三遍。不是刻意的重复，是他的大脑还没有从那个状态里完全出来，只能反复说同一句话，像是在确认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幻觉，是真的卡尔，是有体温的、会呼吸的、活着的卡尔。
卡尔握住他的手腕。手腕很细。不是他瘦了，是他在发抖，抖得像站在一台没有关掉的洗衣机上面。
“我看到它们了。”卡莱尔的眼睛瞪得很大，“不是一个人……不是一个人……是很多……”
他的语速变快了。像是有太多的东西挤在喉咙里，他必须赶在什么东西追上之前把它们全部倒出来。
“它们从林子里出来……从后山……从镇子外面……到处都是……我看到它们把……”他的声音卡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“我看到它们把人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说不下去了。他的眼睛湿了，不是眼泪。是被雨淋的，或者被水汽熏的。
卡尔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来没有看到卡莱尔这个样子。这个人是那个在凌晨三点笑着说“我要去买小麦果汁”的人。是那个在路上看到长得奇怪的人会笑着打电话跟他分享的人。是那个永远不正经、永远没个正形、永远不知道“害怕”两个字怎么写的人。
这个人现在在他面前，抖得像个被雨淋透的、找不到家的小孩。
卡尔把手从卡莱尔手腕上移开，搭在他的后脑勺上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。卡莱尔没有挣扎。他的身体在那个动作里突然软了下来，像是终于被人允许不用站着了。
“我会带你出去。”
卡尔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在这个全是回音的通道里，这几个字没有反弹，没有被吞掉。就直直地传到了卡莱尔的耳朵里。
然后卡尔闭上了嘴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不知道那口井还能不能爬上去。不知道镇子外面还有什么。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废墟，走出这座山，走出这个小镇。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他得说那句话。不说不行。
卡莱尔在卡尔肩膀上靠了一会儿，然后退开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，低着头站了片刻，像是要把自己重新组装起来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卡尔的眼睛。
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他说。声音还有点抖，但比刚才稳了一些。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只是一个习惯性的肌肉动作。
卡尔没有回答他。
“走。”
卡尔转过身，朝通道的深处走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里走。通道在前方延伸，弯弯曲曲，看不到尽头。污水在他们脚下啪嗒啪嗒地响，有时浅，有时深，最深的地方没过他的小腿，冰凉的污水贴着皮肤，像无数根细针。
卡莱尔跟在他身后，两个人赤着脚，在黑暗的、不知道通向哪里的下水道里走着。他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可能十分钟，可能一个小时。通道时而宽，时而窄，时而低矮到必须弯腰才能过去。墙壁上的苔藓蹭在卡尔的肩膀上，凉凉的，滑滑的，带着一股霉烂的气味。
前方有了光。
不是灯光，不是火光，是天光。从通道的尽头漏进来的、微弱的、灰白色的天光。出口。
卡尔加快了脚步。污水在他脚下溅起更高的水花。卡莱尔在身后跟着，脚步声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。
那是一个排水口，半圆形的，用铁栅栏封着。铁栅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，有几根铁条从中间断了，露出一个足够一个人钻过去的缺口。
卡尔从那个缺口钻了出去。
外面是林子。不是后山的那片林子，是另一片，他从来没有来过的林子。树很密，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不规则的、灰白色的光斑。雨停了。空气是湿的，冷的，带着泥土和树叶腐烂的气味。
他站在排水口外面，等卡莱尔出来。
卡莱尔从缺口钻出来的时候，拌了一下。卡尔扶住了他的胳膊肘。两个人在林子站了片刻，谁也没说话。然后卡尔迈了一步，往林子深处走。不知道方向，不知道目的地，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“你有手机吗？”
卡莱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卡尔摇了摇头。他没电了。卡莱尔的手机也没电了。他们俩都没有了和外界联系的任何手段。没有地图，没有信号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在这里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还在活着，除了他们俩，和那些东西。
卡莱尔沉默了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卡尔没有回答。他继续走。
他现在唯一知道的事情是：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着。那些东西在镇子里，在后山，在枯井里，在他不知道的任何地方。停下来就是等死。走，往哪走都行，就是不能停。所以他走着。光着脚，穿着湿透的睡衣，口袋里揣着一把不知道还有几颗子弹的枪，身后跟着一个浑身发抖的、唯一的朋友。
卡莱尔又说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很小，卡尔没听清。可能是“我走不动了”，可能是“我想回家”，可能是“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”。他没问。
他继续走。
林子里很暗，但他能看到前面那棵树的树干。再前面，还有一棵。再前面，还有。他只要知道他还活着，还在走，就够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。
他只知道，他不能让卡莱尔死在这个他妈的鬼地方。
他们都不知道出口在哪，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出口。但他们没有停下来的选项。
因为没有退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