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不是短信。是电话。卡莱尔的头像占满了整个屏幕——那张他几年前拍的、戴墨镜比中指的照片。
卡尔接起来。
“嗨,伙计!”
电话那头是卡莱尔的声音,带着他标志性的、懒洋洋的、好像永远在笑的那种语调。背景里有雨声,有风的声音,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风中摇晃的吱呀声。
“我跟你说,路上我遇见个长得特别好玩的人。”
卡莱尔在笑。不是那种发现了危险的笑,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。他说话的时候气息不太稳,像是一边走一边在说,脚步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“你猜他长个什么样子?脑袋贼大,手臂贼长,都要笑死我了。”
“他就站在便利店后面的那个树林里,搁那发呆。”
电话那头,卡莱尔还在笑。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卡尔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那种冷的抖,是那种肾上腺素突然涌上来、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心脏和大脑集中时的抖。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门把,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绷成白色。
“你快跑。”
卡尔的声音不大。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连声带都没有经过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……啊?”
卡莱尔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笑意,但已经开始变了。那种变化很微妙——像一杯温水里被人滴进去一滴冰水,表面还看不出来,但某个地方已经在降温了。
“你神经病啊?你今天脑子让驴踢了?”
卡莱尔笑着说。他还在试图把它当成一个玩笑。这是他的本能——遇到任何超出理解的事情,先用玩笑把它盖住。盖住了,就不是真的了。
“你他妈快跑!去小镇后面的那个枯井!那边有个地下室!快点!”
卡尔的声音炸在听筒里。不是喊,是嘶吼。是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的、声带都快要被撕裂的那种声音。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卡莱尔说过话。认识五六年,吵过架,红过脸,但从没有过这种声音。
“别回来!别他妈回来!去枯井!快滚!”
电话那头,卡莱尔终于不笑了。
“……卡尔?你他妈在说什么?什么枯井?你冷静点!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紧了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正在慢慢浮上来的、他还不敢承认的紧张。
“你那边怎么了?你说话啊!”
卡尔没有回答。
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。他需要两只手。他转身,走到走廊角落,弯腰抄起那把旧木椅的椅背,把它拖到门后,椅背顶住门把,椅腿斜撑在地板上。
椅子在那扇门的阴影下,显得又小又脆。
他知道这没什么用。但他还是这么做了。
安顿好椅子,他转身跑上楼梯。赤脚踩在木台阶上,每一级都发出沉重的、急促的响声。手机从他肩膀和耳朵之间滑落,掉在了楼梯拐角的地毯上,屏幕朝下。
“……卡尔?你他妈说句话!”
声音越来越远。
卡尔没有回头。
二楼。卧室。他跪在地上,一手伸进床底,手指在黑暗的地板上摸索。他摸到了那把格洛克17。把枪拽出来,检查弹匣,拉开套筒确认枪膛里有子弹。所有动作在不到五秒内完成。
他趴下去,把自己塞进床底。
然后他想起卡莱尔。
他单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在键盘上打字。手指在发抖。
“去枯井。下去,在那里等我。如果明天我还是没有去找你,那就不用等我了。离开这个小镇,有多远跑多远。”
发送。
屏幕跳出一个红色的数字。1%。
0%。
屏幕黑了。
手机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板上。
黑暗。
完全的黑暗。
楼下,那扇门还在被砸。
他听到了木头碎裂的声音。门框的木头正在被撕裂。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,每断开一根都发出一声细碎的、像是骨头折断的声响。
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。很响。很突然。
门开了。
风从门外灌进来,带着雨的味道,和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的、凉到骨头里的冷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
很沉。很慢。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不规则——有时快,有时慢。那声音穿过走廊,在地板和墙壁之间来回弹射。
它在房子里走。
卡尔的手握紧了枪。他的呼吸很浅,浅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他不想发出任何声音。
脚步声在楼梯附近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脚步声又响了。
不是上楼。
是转身。
那个东西从楼梯口走开了,朝厨房的方向去了。卡尔听到了厨房推拉门被什么推开的、吱呀的声响。不是用手拉的,是用身体撞的,或者用别的什么部位撑开的。
厨房里没有声音。
只有沉默。
和一个在黑暗的厨房里、卡尔看不见、摸不着的东西,站在那里。
然后脚步声又响了。
从厨房出来。
穿过走廊。
上楼梯。
嗒。第一级。
嗒。第二级。
嗒。第三级。
脚步声不急不慢。走走停停。
嗒。嗒。嗒。
二楼。
脚步声在走廊上。
嗒。
在走廊的中央。
嗒。
在走廊的另一端,他的卧室门的位置。
停。
卡尔看到了。卧室门口那个稍微比周围的黑暗亮一点点的光斑,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那个形状是——一个头的轮廓。不规则的,模糊的。看不出是在看他,还是在朝前看。
它没有进卧室。
只是站在门口。
站了不知道多久。
然后它走了。
脚步声响了。不是朝床的方向,是朝走廊的深处。嗒。嗒。嗒。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远。
它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间空卧室门前。停了一下。没进去。
又转向了走廊另一端的卫生间。
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。脚步声走了进去。在里面停了大约七八秒。卡尔听到了马桶盖被掀起来的声音,又放下了。
然后脚步声出来了。
下楼。
嗒。嗒。嗒。一级一级,越来越远。声音越来越小。
穿过一楼的走廊。
推开厨房的推拉门。又关上。
嗒。嗒。嗒。
越来越远。
越来越小。
直到什么也听不到了。
卡尔躺在床底下,握着手枪。
周围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脚步声。没有呼吸声。没有砸门声。没有风声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,和他自己极力压制的、浅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。
它走了吗?
还是只是停在了某个他听不到的地方?
它是在楼下站着,还是在院子里站着,还是已经走出了这栋房子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脚步声往楼梯下走了,越来越远,直到他听不到了。
他不敢动。
他也不敢出去。
他就躺在那里,在黑暗中,睁着眼睛,等着下一个声音。
如果还有下一个声音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