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尔没有困意了。
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不知道多久，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窗帘缝隙偶尔透进来一道闪电的冷光，然后是几秒后滚过来的雷声。他的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了，但脑子里那个梦还在转——地道、油画、那双眼孔、还有那个笑声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左侧。
卡莱尔睡得很沉。被子拉到下巴，呼吸均匀，侧脸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。卡尔看了他几秒，伸手摸了摸枕头边，摸到了手机。按亮屏幕。
03:07。
凌晨三点。他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。
卡尔把手机扣回床上，坐起来。赤脚踩在地板上，凉意从脚底往上爬。他撑着床沿站了一会儿，两条腿还有点发软，不是没力气，是那种从噩梦里带出来的、像被什么东西纠缠过的残余感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昨天中午，县里的广播播了一条通知。不是平时那种“某某路段施工请绕行”的常规消息，是一条他从来没听过的、语气很奇怪的通知。他没有刻意去记，但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，每一个字都从脑子里翻了出来，像有人在他耳边重新播放了一遍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“这里是椴木县。在您睡觉之前，这是您必须要知道的一些重要事情……”
“一种不明实体潜藏在我们的小镇中。它们具有酷似人类的形态，在夜间将以任何形式出现在任何角落，甚至在你的屋门外。”
“为了确保您的安全，请务必在夜间躲藏于地下室或者地堡之中，警惕它们的到来。”
“它们拥有不同的形态……在第一阶段，它们拥有扭曲的外观。但是随着完善，它们长得越来越像人类……和您身边的人……”
“请千万擦亮您的眼睛……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卡尔站在黑暗的卧室里，脑子里放着这段录音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下。
什么玩意儿？
他当过兵，见过真的危险。不是那种靠吓唬人的东西。这种“夜间躲进地下室”“不明实体”之类的说辞，要么是哪个恶作剧的家伙黑了县广播的频率，要么就是县里某个脑子不清醒的官员搞出来的荒唐闹剧。说不定是万圣节的提前预热。反正不管是什么，都不可能是真的。
卡尔不信这些东西。从来不信。
他所受过的所有训练、所有经历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：这个世界上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值得警惕。子弹会杀人，刀子会捅人，失控的汽车会撞死人。不是什么“长得像人的东西”躲在门外。
他自嘲地摇了摇头。
他竟然把那段广播完整地记了下来。一字不差。还在这凌晨三点的时候翻出来回味。真是闲的。
卡尔起身走向卫生间。他尽量放轻了脚步，但走廊的木地板还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。
卫生间的灯亮了一下。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他没关门。
水龙头拧开，冷水冲在手心，他把脸埋进去，冰凉的触感从皮肤表面往里渗。洗了一把，又洗了一把。撑在洗手台上缓了几秒，水从下巴往下滴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不是从卫生间里传来的。是从卧室。
被子被掀开了。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。然后是一双赤脚踩在地板上的、轻微的啪嗒声。脚步声拖着——刚睡醒的人脚跟还不太愿意抬起来。
卡莱尔出现在卫生间门口，手撑着门框，眼睛半睁着，头发一边倒竖着。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那盏刺目的白光，又看了一眼撑在洗手台前的卡尔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嘿，伙计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刚睡醒时那种含混的鼻音，“你今天起得可真早。”
他从门框上把手收回来，靠在门框边，又打了个哈欠。
“我有点饿了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，“我觉得我需要一瓶上好的小麦果汁。”
他的眼睛终于睁大了一点，像是想起了什么正经事。
“你要喝点什么吗？我现在去超市帮你买回来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那家超市的店长最近可真凶。上次我拿了一袋过期的薯片去找他退，他差点把我吃了。”
卡尔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，摇了摇头。
“你去吧。”
卡莱尔已经转身往回走了。他听到了“你去吧”三个字，没再追问要喝什么不要喝什么。这差不多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——一个说“我去买”，另一个说“你去吧”，中间省略了所有客套。
几分钟后，卡尔听到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。然后脚步声走过走廊，走向楼梯，一级一级往下。一楼的木门开了，又关了。
卡尔还站在卫生间里。
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之后，才慢慢转过身，走出卫生间，走到卧室的窗前。窗帘还是拉着的。他没有掀开。他只是站在那儿，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雷声。
卡莱尔这家伙平时就熬夜。凌晨三四点不睡是常事，这个点起来去买吃的也不是第一次了。镇子里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，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。他想吃什么都由他去。
卡尔躺回床上。枕头还是湿的，那是他之前出的汗。他把枕头翻了个面，凉的那一面贴着后脑勺。他闭上眼睛。
广播里那段话又飘了出来。
“它们长得越来越像人类……和您身边的人……”
卡尔睁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。
黑暗中，什么也没有。
但雷声停了。
雨声也小了。
窗外突然变得很安静，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安静持续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手机屏幕亮了。
一条短信。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“我买到果汁了。你猜我在便利店遇到了谁？”
卡尔盯着那行字，没有回。
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停了几秒，然后把手机扣回了床上。
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。
雷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，闷闷的，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移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