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幻破灭伊始,空灵也随之被撕裂成万千碎片!
没有人去在意端木离量和长洲城主,无声息地消失在天际最后的那丝阴影里。和他们一同消失的,还有那辆血污不堪的冰寒囚车。
照幽沉寂,妖花萧瑟;飞雪无尘,梦影空默!
截九忧目睹着这一切。他来不及思索,就将秋空挡在了身后。呆滞的女人,滴血的长剑,不再有曾经的半分空灵!
白衣谪仙,莫名的战血于悲怜中点燃。在灵千索玉陨的那刻,他才明白,为何他的河山剪从来都不完美。从神工禁域走出来时,他才明白,为何落照幽他们会踏上这条注定惨烈的路!
截九忧清楚他的结局。但有些人总会在某一刻,从绝对的对立面中,蜕变出一朝明悟后的义无反顾!
“你一直都很明白,比静无尘都要明白。”
“是,只是从前不愿相信。”
“不愿相信什么?”
“不愿相信‘离火神洲’错了,所有人也一直错了!”
“所以‘离火之灵’能在‘长洲圣殿’活下来,从来都不是因为静无尘。”
“我只是留下一点,能够去证明错误的可能。”
“也只有‘神工园’,才能去留下这种可能!只是……”浪千重忽然叹道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‘离火之灵’,已经死了!”
“‘离火之灵’不会死。就算所有人都想‘离火之灵’死,但有个人绝对不愿意看到‘离火之灵’死去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浪千重……”
“为何?”
“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无喜无悲的笑意,突兀地挂在了浪千重的嘴角。
“这幕极尽生命意义的大战,也正是你最想看到的。”
“是,所以你才活到了现在。”浪千重道。
“沾染了‘离火之灵’的人,都可以活着来到这里。”截九忧不无悲哀道。
“是。这个世间上,最聪明的那些人,却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。”
“因为一直相信,‘离火之灵’活过来的时候,他依然可以创造奇迹;就像曾经浪千重相信的那样!”
一望雪垠,一时寥寂。
“你们似乎很确定?”浪千重问道。
“只有一点很确定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悲殇,‘离火神洲’存在以来,从未间断的悲殇!”
截九忧明白,倒下的每一个人,绝不会对风潇月有一丝的怨恨。因为当他们发觉身上掩藏的‘离火之灵’时,才真正明白风潇月一直以来的痛苦!
截九忧和倒下的人是幸运的,因为他们是这个“离火神洲”最先醒过来的人。他们也是悲哀的,因为注定会成为逆转轮回路上,最先被埋葬的人!
“神工园,或许是唯一希望它留存于世的地方,所以你可以走。”
截九忧沉默。
“你知道最无聊的事情是什么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每一天重复去做同一件事情。”
“那的确很无聊,就像每一天都要去修裁同一片花草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我想换个事情试试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看看浪千重的刀。”
浪千重当然不会出手。因为一把锈迹斑驳的断剑,在音落之时,诡异地刺向了白衣谪仙的背后!
断剑和河山剪碰撞出冰寒的火花,洒落雪地,而后骤然分开。没有意外,没有惊怒。就像前一刻大地的宁静那般,无声无语!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从来不知道,只是从来没有相信过。”
“我应该已经做得很好。”
“是很好,或许就是因为太好了,才会让人不那么心安。”
断臂、瘸腿、瞎眼,或许只要其中一样,就可以让绝大多数人卑微自贱。而这三种遭遇都发生在同一人身上时,很难相信这个人还能活得下去!
现在截九忧面前,就站立着这样的一个人。一个像无底深渊那般除了冷漠无情外,根本不存在其他任何东西的人!
那只独腿,比绝大多数人站得更稳;那只独臂,比绝大多数人更有力;那只独眼,比绝大多数人更为锐利!
“你知道最让人无奈的事情是什么?”绝一的独臂,阵阵颤抖。
截九忧沉默。
“突然发觉,最抗拒和最仇恨的东西,原来是那个卑贱的自己。”飘忽之声,源于浪千重诡秘的身影。
“是,曾经仇恨的一切,竟是亲手驱使自己造就而成。”
“就像‘绝情门’,就如这寒冰魔域。”浪千重道。
“从始至终,根本没有‘绝情门’,根本不存在真正的‘魔域’。”截九忧开口。
“是。”绝一的脸上,浮现一丝痛苦。
“所以‘绝一’引导他们到了这里。也只有他们到了这里,这里才能是真正的‘魔域’!”
截九忧望向浪千重,悲怜点燃的战血,开始激愤震荡!
“你应该记得那个预言。”浪千重眼中,依旧超然无物。
截九忧当然记得,那个令人寒悚的预言。预言的尽头,是连这个天地都将埋葬在无名的虚无!
“没有人能够阻挡,那末日灭世的来临……除非,献祭……”
一道魔音自魔域最深处穿透天穹,淹覆了浪千重的自语,打断了截九忧的乱绪!
“残身所立,即成魔域;灵聚前夕,吞天灭地!”
十方崩裂,天角洞缺!雪尘一瞬化虚无,人间刹那魂血枯!当恐怖的预言降临世间时,“离火神洲”就成了绝望的炼狱!
“神工无痕--幕天河山剪!”
河山剪爆发出最为炽烈的神华,想要阻挡那恐怖预言的临世。只是截九忧明白,现在的他就像一只绝望的虫子,要去阻挡飞驰的战车那般可笑至极!
剪碎了,再也修裁不了花草;不过在碎裂的那刻,它终于划出了自存在以来最完美的一剪!人倒了,截九忧再不是那个翩然乘风的谪仙;而在坠入死亡的那瞬,他做出了对自己最为残忍的一幕!
一丝血灵于混乱中钻进风潇月的躯体。余下的,是浪千重身前满地的残血和碎肉!
“这是何必?”动容,第一次在浪千重的脸上许久不散。
截九忧死了,以一种最为惨烈的方式。他完全可以活着剥离灵魂中的那丝“离火之灵”,只是多要一些时间而已。这也是浪千重容忍他可以活着离开的原因。
截九忧最后震碎自己的那一掌,浪千重比任何人都要明白。他忽然对那具还是僵直的躯体,又有了一种不解的情绪。是不甘?是怜悯?是恨怒?还是恐惧……?
浪千重没有发觉,丝丝血灵中残余的幽深、空灵、妖娆和无尘却依然在天地暴乱里,一如安然!甚至连那破断的琴弦,都安静得和它坠落在地时一样!
混乱的天地慢慢沉寂,只剩无边的暗夜黑幕!而在黑幕中那双森绿眼睛的开合间,唯有那一影始终超然!
“‘绝一’还是绝一?”
“‘浪千重’又何曾不是浪千重?”
“所以他们所做的一切,根本毫无意义。”
“因为他们连浪千重从来都是浪千重,都没有明白过。”黑幕中的绝一道。
“是。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发现,‘绝一’是魔域之主一样。”
“因为没有人会想到,魔域之主会是一个独臂,是一个瞎子,是一个瘸子。”
“如果不是在这里,绝不会有人想得到。我也会一直认为,魔域只是‘万灵宗’一个卑贱的附庸。”
黑幕无声。
“传说不会中断,只会延续。”浪千重自语。
“因为真正的魔域,其实一直都在‘万灵宗’。”
阴恻奇诡的笑声,突然在黑幕中游荡。就像铁索锯断万年枯石,声声涩厉!森绿之眼,波澜泛起,那是忌惮中深埋的恐惧;天生本能的恐惧!
“截九忧没有错,因为他和风潇月身边所有人一样,一样相信你。所以他才会用河山剪和生命,剪断灵魂之契,助你成为真正的魔域之主。”
黑幕依然沉默。
“截九忧也错了,因为他忽略了,绝一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了。”
“是人就会有本能,而人的本能中,最不愿面对的,就是生来的恐惧。”黑幕中不再是从前那种,绝情冷漠的声音。
“是,只是奇怪。奇怪千年来‘万灵宗’那条无情绝灭又听话的狗,何时变得像人一样有了情?就算它是魔域之主,也应该还是一条狗。”
黑幕静默,许久死寂。
“因为他们都把这条狗,像人一样当做真正的朋友。”
“他们都死了,所以你依然是一条狗。”
“那他们一定知道,这条狗会继续他们没有完成的事情。”黑幕不再飘摇,开始平静得如同一座万年黑冰之山,冷绝极致!
“我也奇怪。”绝一道。
“奇怪什么?”
“奇怪那个从来莫测高深的‘万灵子’,为何变得话多了起来。甚至用他曾经无比厌恶的攻心之语?”
“因为他开始没有把握,能杀得了曾经那只听话的狗。”
浪千重无奈。他突然明白为何会对那个僵直的病人,总是莫名生出那些本来早已舍弃的东西了!
他也第一次有了完全绝灭风潇月的念头。就算毁掉万灵之约,为万灵宗带来毁灭之果,也在所不惜!因为无法预料的东西,总是令人无比烦躁,以至于他的本心,难以做到真正的超然!
就像曾经的静无尘、截九忧;就像废物样的端木离恨、死狗般的绝一;就像万灵宗那株魅惑天地的水晶兰花……。太多的预料之外,就证明这种意外,一定有着无人可知的绝对必然!
一种不自觉的恐惧,一旦在人的心底生根,那一定会在某个未知的时候,给人带来无可承受的滔天危机!
所以血狱翻滚千重,魔刀铮鸣颤动;绝灭的杀意,层层汹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