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律再次见到沐柳时,整个人僵在原地,像一尊骤然被抽去魂魄的泥塑。
“怎么,杜掌柜?”沐柳步履从容地踏入这间已关了杜律两日的厢房,语气如常,“不欢迎本相?”
“不……不敢!沐相请,快请!”杜律猛地回过神,慌忙从椅中弹起,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方才坐的硬木椅搬到沐柳身侧,用袖子急急抹了两下并不存在的灰尘,又转身去提桌上的茶壶。壶是冷的,他指尖一颤,茶水泼洒在杯沿外。
“不知……不知沐相大驾光临,有何指教?”他将那杯凉茶双手捧到沐柳面前的小几上,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惊惶。
“没什么要紧事,不过是来给杜掌柜报个平安。”沐柳安然落座,目光在那杯沿的水渍上轻轻一扫,并未去碰,唇边笑意清浅,“杜掌柜前日托付的那封家书,本相已派人加急送出,想必此刻已平安抵家。想着杜掌柜在此挂念,特来知会一声,也好让你安心。”
“小的……小的惶恐!”杜律连连躬身,额角已渗出细汗,“此等微末小事,竟还劳动沐相亲自过问,折煞小的了。”
“瞧杜掌柜这话说的,”沐柳终于端起那杯凉茶,指腹贴着冰凉的瓷壁,却只做了个沾唇的姿态,便又轻轻放下,“这事可不算小。毕竟……”
她抬眼,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杜律骤然绷紧的脸上,语气依旧温和:
“连同那封要送往京城的信,也一并,稳妥送出了。”
“沐相——!”杜律双目圆睁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走了调。
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沐柳自宽大的袖袋中,不疾不徐地取出一封薄信,搁在了两人之间的几面上
“你家里那位老管家,倒是个谨慎人。”沐柳指尖在信封上点了点,“昼伏夜出,专拣僻静小道,若非本相派了专擅追踪的好手沿途缀着,这封信,此刻怕已进了京城了。”
“沐相!沐相恕罪!小的该死!小的糊涂啊!”杜律再也站立不住,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以额触地,砰砰作响。一旁的徐清风早已面无人色,跟着瘫跪下去,抖如筛糠。
“哎,这是做什么。起来说话。”沐柳脸上那抹笑意分毫未减,甚至更温和了些,“本相今日来,不是问罪的,是想同杜掌柜……商量件事。”
杜律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,肩背僵硬。
“起来吧,杜掌柜。徐掌柜也请起。这般跪着,话不好说。”
杜律与徐清风对望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不见底的恐惧。两人互相搀扶着,哆哆嗦嗦地重新坐回椅上,却只敢挨着一点点边。
沐柳等他们坐定,方缓声开口,仿佛在商议一桩寻常买卖:“此事简单。杜掌柜若愿将‘造秀’那些未曾见光的真实账册交予本相,那么这封送往京城的信,本相便原样奉还,权当从未截下过。杜掌柜的家书既已送到,京城这封便不送了,两下相安,如何?”
杜律喉结剧烈滚动,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沐柳看着他,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,声音里透出一丝冰雪之意:“若杜掌柜不允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杜律惨白的脸:
“本相也会保证,这封信定然会送到京城。只是,收信之人,恐怕得换一换了。”
徐清风猛地抬头,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“此信内容,关乎江南机密,更牵涉皇子。”沐柳好整以暇地抚平袖口一丝褶皱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二皇子殿下玉体欠安,若是看了此信,忧心焦虑,以致贵恙加重,岂不是本相的罪过?故而本相思忖,此信……还是送到太子殿下手中,更为妥当。太子殿下年富力强,胸襟开阔,想必更能……妥善处置。”
“沐相!万万不可!万万不可啊!”杜律骇得魂飞天外,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沐柳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哀告,继续用那种平稳到残忍的语调说道:“信送出之后,本相便会立刻放了杜掌柜。非但放了你,还会让吴灿吴都尉,亲自带人,‘护送’你回府。自然,‘造秀’钱庄依旧封着。届时,杜掌柜不妨猜猜,这江南道上下的官员、豪绅,见你安然归来,而钱庄依然紧闭……他们会作何想?”
“沐相!沐相饶命!饶命啊!”杜律再次扑跪在地,涕泪横流,这次是真正的恐惧到了极致,“不是小的不愿交账!实在是……那些账册交出去,小的立刻便是死路一条!”
“哦?”沐柳眉梢微扬,仿佛才听懂他的顾虑,“原来杜掌柜忧心的是这个。”
她脸上重新漾开那抹令人心悸的温煦笑意:
“那若是本相告诉你,不出几日,江南的官道便会‘大乱’,任谁也无法断定,消息究竟是从何处、经何人之手泄露的……杜掌柜,可信么?”
杜律猛地抬起泪痕交错的脸,怔怔地望着沐柳含笑的眼眸,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,倒映着他自己惊恐万状、渺小如虫蚁的影子。
“杜掌柜,”沐柳直起身,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疏淡,“时至今日,本相是何等手段,你当亲眼见识了。你的性命、前程、乃至身后一家老小的安危,如今皆系于本相一念之间。信,或不信,本相不强求。”
她转身,月白的衣袂在昏暗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,朝门口走去。
“今日午后,吴都尉便会来‘请’杜掌柜出这行辕。杜掌柜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“沐相!沐相留步!”眼见沐柳的手已搭上门闩,徐清风急得狠狠推了杜律一把。杜律如梦初醒,连滚爬扑上前几步,嘶声喊道:
“小的……小的愿信!账册……账册小的交!只求沐相……给条生路!”
刺史府书房,气压低得令人窒息。
高成器正揉着阵阵发痛的额角,试图从面前堆积的公文里理出些头绪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一名青衣小厮几乎是小跑着抢到门前,甚至忘了通传,便颤声急报:
“大人!府外……府外来了好多位大人!说、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,定要立刻面见大人!”
“好多位?”高成器从文牍中抬起头,眉心拧紧,“又出了何事?沐相不是已允了码头章程,眼下正该避避风头,低调行事么?他们这般聚众而来,是想招祸不成?”
“小的……小的也不知啊!”小厮急得额上冒汗,“可几位大人神色惊惶,都说……说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一刻也等不得了!”
“生死存亡?”高成器嗤笑一声,烦躁地挥了挥手,“自打这位沐相踏上江南地界,咱们哪天不是在水深火热里熬着?罢了,让他们进来!”
不消片刻,七八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便鱼贯涌入书房,为首正是长史吴敏之。人人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惶急,甚至惊恐,将原本宽敞的书房挤得满满当当,空气都仿佛稀薄了几分。
“高大人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吴敏之顾不得行礼,抢步上前,声音又急又颤。
“慌什么!天塌了不成?”高成器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火起,却又隐隐不安,强作镇定呵斥道,“一个一个说!到底何事?”
吴敏之咽了口唾沫,语速快得像爆豆:“咱们的盐道、布道,还有城里那几家最大的绸缎庄、米铺,方才……全被严一飞带兵围了!”
“围了?”高成器“嚯”地站起,“他严一飞?那个户部来的四品员外郎?谁给他的胆子?!就算沐柳让他暂理码头筹备,他岂敢如此僭越,擅自派兵围堵民商事产?!”
“回大人,严一飞说……”吴敏之脸上肌肉抽搐,“他说码头兴建在即,需预先备足万千民夫、漕工的口粮、盐巴、布匹等一应日用物资,方能确保工程无虞。故依‘筹备急需’,暂调各道、各商铺存库物资清点备用。他还说……还说了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?吞吞吐吐作甚!”
吴敏之脖子一缩,硬着头皮道:“还说……若我等对此有任何异议,皆可……直接去行辕,面禀沐相定夺。”
高成器愣住了。
随即,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荒谬、震怒与彻骨冰寒的惨笑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‘筹备急需’……好一个‘面禀沐相’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笑声喑哑,“搬起石头,砸了自己的脚……真真是,作茧自缚啊!”
“大人,您这话是……”吴敏之茫然不解。
“那份码头章程的文书,是我们联名上书,附议签章的!”高成器猛地提声,眼中布满血丝,“如今他严一飞拿着鸡毛当令箭,以‘筹备章程所需’为名,行强征豪夺之实!我们此刻若去寻沐柳理论,便是自打嘴巴,出尔反尔!若她将此事原委呈于御前,陛下会如何看待我等?朝令夕改?抗旨不遵?还是……欺君罔上?!”
吴敏之与身后众官员闻言,皆如冷水浇头,呆立当场,脸上血色尽失。
“高大……高大人,”另一名站在后排、掌管漕运的官员哆嗦着开口,声音发飘,“还、还有一事……”
“还有?!”高成器只觉太阳穴突突狂跳,一股邪火直冲顶门,“讲!”
那官员吓得一抖,忙道:“今日……今日一早,吴灿吴都尉亲率一队京营精锐,将……将西城张佑德张员外的府邸,给围了。”
“张员外也被围了?!”高成器这下是真真切切骇了一跳,“又以何名目?!”
“吴都尉说……张员外于前次诗会义卖,认捐白银一万两。然时限已过,至今未见兑付。故……故限其两日之内,务必缴清全数。否则……否则便要以‘欺瞒朝廷、虚报捐输’之罪,查抄家产……”
“抄家?!”高成器倒吸一口凉气,失声惊呼。
书房内死一般寂静。
高成器僵立片刻,忽然仰头,发出一阵短促而尖利的笑声,那笑声里毫无欢愉,只有无尽的嘲讽与苍凉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沐柳!好一招……环环相扣!”
他猛地收住笑声,目光如刀:
“什么行辕失窃,什么追索官银……全是假的!从头到尾,这就是一个局!一个早就为我们备好的——请君入瓮之局!”
他狠狠一拳砸在书案上,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:
“早不催,晚不催,偏偏‘造秀’钱庄一封,库里银子冻住,外面产业一时难以变现的时候,她来催缴这要命的‘认捐’!你们以为那张名单是什么?那是沐柳亲手攥着的——阎王债!催命符!”
他喘着粗气,眼中翻腾着悔恨、愤怒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深切的恐惧:
“如今榜上有名之人,若拿不出真金白银,她便有十足的理由,将这份名单直呈御前!届时,‘认捐’就成了‘欺君’,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!你们说,陛下会给他们定个什么罪?嗯?!”
无人应答。
书房窗外,暮色正以无可阻挡之势,沉沉压下来,将檐角、树梢、乃至每个人惨淡的面容,一寸寸吞入浓稠的黑暗。
如同那早已注定、避无可避的终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