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厨房走到沙发的。他只记得林逸的手。那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轻轻捏住他的后颈,像拎一只猫一样,把他从灶台前带离。他的后颈烫得像要烧起来,腺体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,桂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,甜的,腻的,浓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。林逸的手指按在那里,温热的,没有收回去。程川被那只手按着坐到沙发上,后背靠着柔软的靠垫,身体陷进去,像被什么东西抱住了。
林逸没有跟过来。他回了厨房,关了火,把煎蛋从锅里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。锅里的油还在滋啦啦地响,响了很久才慢慢安静下来。程川坐在沙发上,听见林逸在厨房里走来走去,碗筷碰撞的声音,水龙头的声音,抹布擦桌子的声音。每一个声音都很轻,轻到像是在用心去做每一件很小的事。
程川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,闭着眼睛。他的脸很红,不是冻出来的那种红,是那种不正常的、从里面往外烧的红。他的身体在烧,不是发烧,是发情期来了。他的发情期一向不太准,这一次比上个月早了将近一周。也许是这些天在林逸家的暖气房里待得太久,身体搞不清楚现在是冬天还是春天,也许是他闻了太多林逸的信息素。茶叶的味道,苦苦的,淡淡的,一直在他的鼻腔里挥之不去,闻久了就和自己的桂花味搅在一起。他的后颈在跳,突突突的,像心脏长错了地方。栀子花隔着两层抑制贴还是往外冒,栀子花的腻、桂花的甜,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林逸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他走到沙发旁边,把水放在茶几上,程川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,他侧过身去,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,不让他看见。他听见林逸的脚步声在茶几前停了一下,然后绕过了沙发。
脚步声绕到沙发后面,停住了。
程川感觉到沙发靠垫被按下去一块,那是林逸弯下了腰。林逸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,茶叶的味道,温热的,淡淡的,像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他的头顶上冒着白气。他的手指碰到程川的耳朵,程川抖了一下,他把程川的刘海拨到一边,露出额头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林逸说。不是疑问句,他的声音很低。
程川把脸埋在靠垫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的额头很烫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发情期到了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身体烧得更厉害了,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,浓得连他自己都闻得到。林逸绕回沙发前面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厨房的灯光从那边照过来,在林逸的侧脸上打出一层暖黄色的亮面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色不深不浅,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。
“你的抑制贴翘了。”林逸说。
程川伸手摸了一下后颈。翘了。边角全翘了,贴不住了。胶已经干了,粘不住了。他的手指碰到后颈皮肤的时候,烫的,像摸到了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。他的腺体在跳,突突突的。
“我去换一张。”程川说。他站起来,想去卫生间,膝盖却软了一下,身体晃了晃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。林逸扶住他的胳膊,他的手指扣在程川的手臂上,温热的,有力道的,不轻不重。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比平时低了一些,近了一些。
“我帮你。”他说。
程川看着林逸的眼睛。棕色的,温和的,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。他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,忽然想起今天那个一直没有发出去的消息——沈昀问他“你今晚还回来吗”,他说“回”,但他没有回去,他在林逸的车上,在林逸的家里,在林逸的沙发上。他没有回去,他不想回去,他甚至不愿意去想那个空荡荡的411。他对沈昀撒了谎。
程川深呼吸,他把手从林逸的手里抽出来,打开卫生间的门,走进去,把门关上了。他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子里的那张脸是红的,不是害羞的那种红,是那种不正常的、从里面往外烧的红。颧骨上两团红印子,像被人抹了胭脂,抹得太重了,红得不自然。眼睛是亮的,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,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,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,瞳孔放大了,黑黑的,深不见底,像两口井。他用手指摸了摸眼角,指尖湿了,不是眼泪,是汗。他的后颈在跳,突突突的,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。
他拆了一张新的抑制贴,把旧的揭下来。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,黏糊糊的,粘在手指上。他把旧的卷成一团,塞进垃圾桶,把新的贴上去,按了按。两层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
林逸站在门口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,纸袋是棕色的,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,一个小小的皇冠,金色的。程川看着那个纸袋,他又一次想起了沈昀。沈昀说“你别陷进去”,他说“好”。他说了好多好。每一个“好”字都是真的,但他做不到。
“什么?”程川问。
“抑制剂。强效的。你发情期到了,光靠抑制贴不行。”
程川看着那个纸袋,没接。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“不用你出。”
“多少钱?”
林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四百八。”
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。四百八。他在面包店打工,一小时十二块,要干四十个小时。四十个小时,整整一周的劳动换来的不过是这一小盒药,能压住他身体里那股乱窜的火,压住栀子花的味道,压住那些不该有的念头。他没那么多钱,他的钱要交学费,要吃饭,要坐公交,要留一点应急,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,他没有多余的四百八十块。
“我——”
“不用还。”林逸说。他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我不要。”程川说。纸袋被他推回去了,推的动作没有用力气。
林逸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,然后他把纸袋放在洗手台上,让他随时来拿。程川没应这个声音,他的后颈还在跳,栀子花的味道还在往外冒,身体在烧,烧得他头晕,烧得他耳鸣,烧得他浑身上下像被泡在温水里。他想蹲下来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管,但是他没有蹲下来,他站在那儿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,歪了又直起来,歪了又直起来。
程川跌跌撞撞从卫生间走出来,坐到沙发上。他的手在抖,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,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躯壳里挣脱出来。林逸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,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半臂距离。程川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,像一个大火炉在他旁边烧着。茶叶的味道更浓了,不是淡淡的了,苦苦的,涩涩的,像一杯泡了太久忘了拿出来、已经发苦发涩的隔夜茶。
“林逸。”程川叫他,声音在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信息素好浓。”
“你的也是。”
程川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,指节发白。他的后颈在跳,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,他闻得到,林逸一定也闻得到。他不敢看林逸的脸,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,从太阳穴到下颌线,像一根手指慢慢划过去。
林逸开口了。“程川,你看着我。”
程川沉默了很久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林逸的脸。他们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林逸睫毛的弧度。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往上翘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瞳孔放大了,黑黑的,深不见底。林逸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程川的后颈。
程川抖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林逸的手指按在抑制贴上,按住了翘起来的边角。抑制贴是新的,胶还没干,被他一按,粘住了。他的手指按在程川的后颈上,没有收回去,指尖是凉的,程川的后颈是烫的。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,凉的那边会变热,热的那边会变凉,但程川的后颈还是烫的,林逸的指尖还是凉的。
“你的腺体肿了。”林逸说。
“嗯。”
“很烫。”
“嗯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林逸的手指从他的后颈上滑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手指上沾了程川的信息素,栀子花的味道,甜的,腻的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。
“好闻。”他说。
程川的耳朵红了,他的脸也红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,红得像要滴血。他把程川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的胸口上。程川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,隔着毛衣感觉到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很快,很重,像一个人在敲门。程川的呼吸变重了,胸口起伏很大,他的瞳孔放大了,黑黑的,深不见底,他的嘴唇是干的,起了皮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在,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舔到血的味道。
“听到了吗?”林逸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它在说什么?”
程川沉默了几秒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它在说你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窗外的雨停了,天还是黑的,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落在地板上,灰白色的,像一根手指。他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挨得很近,程川能听见林逸的呼吸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能听见窗外屋檐上雨水往下滴的声音,一滴,一滴,一滴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,钟声传不过来,只传过来一个影子,轻轻地,一下,一下。
“林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。”
林逸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程川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我还不起。”
林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把程川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的脸上。程川的手冷,他的脸热,冷的热的贴在一起,他的脸慢慢凉了。他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。
“不用还。”林逸说。声音闷在程川的手心里,闷闷的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程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,淌到颧骨,淌到下巴,滴在校服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,他没擦,就让眼泪淌着。又掉了一滴,又掉了一滴。
他的肩膀在抖,整个人在抖。林逸把他拉进怀里,他的脸贴在他的胸口,能听见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他闻着茶叶的味道,听着心跳声。他的手慢慢抬起来了,抱住了林逸的腰。他的腰很细,他抱得很紧,紧到手指发白,紧到指甲掐进肉里。林逸没说话,也没动,他的手在程川的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,一下,很慢,像在哄一个小孩。
程川哭着哭着想起了一个人来。沈昀。他在很远很远的宿舍楼里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,枕头下面压着一条起球的、深蓝色的围巾,手机的最近联系人里有一个号码很久没响过了。他和程川一样大,十七岁。他那个年纪不该懂得那么多事,不该知道钱有多难赚、人情有多重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要还的。但沈昀什么都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,所以他什么都不说。他只是会在程川去找林逸的时候问一句“你回来了”;在程川不回来的时候说一句“好”。程川哭得更厉害了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闷闷的,像一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咳嗽的人。
林逸的手在他的背上没有停,一下,一下。他的身体往外冒着茶叶的香味,苦苦的,涩涩的,和栀子花的味道混在一起,甜的苦的,浓的烈的,像一杯被人调坏了的酒。不该喝的,但他已经喝了,从第一口就喝了,喝了一口又想喝第二口,喝了第二口就停不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