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日头正毒,柏油路面蒸腾着白气。林语把车停在"明远建材"的铁门前时,后视镜里映出苏瑶正低头整理工作证,发梢被空调风掀得乱翘。
"周明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间。"苏瑶翻着手机备忘录,"三年前他竞标河西建材市场项目,被王老板用低于成本价百分之三十的报价截胡,上个月又丢了城南物流园的钢材供应合同--听说王老板那边突然塞了批进口镀锌管,价格压得比市场价还低两成。"
林语推开车门,热浪裹着铁锈味涌进来。他抬头望了眼褪色的公司招牌,红漆剥落处露出底下"宏达建材"的旧名--周明远五年前才从原公司独立出来,确实是王老板商业版图里最扎眼的一根刺。
三楼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办公室门虚掩着,能听见计算器按键声。林语敲了敲门框,里头传来一声闷哼:"小吴?报表放桌上。"
推开门的瞬间,林语先捕捉到几样细节:靠墙的铁皮柜上堆着半人高的工程图纸,木桌上摆着豁口的搪瓷杯,杯沿沾着茶渍;穿灰西装的男人正伏在一堆账单里,后颈的汗把衬衫领子洇出深色痕迹。听见动静抬头时,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缩了缩。
"周总?"林语亮出证件,"市刑侦支队的,有点情况想跟您了解。"
周明远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角的木刺,镜片后的目光在证件和林语脸上来回扫。他站起身时,林语才注意到这人比想象中矮些,微胖的身形裹在不合身的旧西装里,像套了个松垮的麻袋。
"两位请坐。"他扯了扯皱巴巴的袖口,指向靠墙的藤椅,"要喝水吗?我这只有凉白开。"
苏瑶笑着摇头坐下,从帆布包里取出笔记本:"周总别紧张,就是想问问您和王茂生王老板的生意往来。"
周明远倒茶的手顿了顿,搪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脆响:"我和他能有什么往来?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。"
林语注意到他镜片后的瞳孔在收缩。上周从张警官那儿调来的资料显示,周明远的明远建材和王老板的恒通集团在六个项目上有过直接竞争,其中三个以恒通恶意压价收尾。
"王老板上个月拿下的城南物流园项目,"林语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"报价单上写着进口镀锌管单价三千二,但我们查了海关数据,同期到港的同规格管材单价是三千八。"他抬眼盯着周明远,"您说这算不算'道不同'?"
周明远的喉结动了动,指尖在桌沿敲出急促的鼓点。窗外的老榕树被风掀起叶片,漏下的光斑在他脸上忽明忽暗。苏瑶看见他放在图纸上的手,指甲缝里还沾着没擦净的铅笔灰--这是长期亲自核对工程数据的人才会有的痕迹。
"两位是觉得王茂生的钱有问题?"周明远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,"他的钱什么时候没问题过?三年前河西市场那次,我亲眼看见他让人往竞争对手的原料里掺河沙,好好的混凝土试块一敲就碎;去年城西安置房项目,他用再生钢筋替换国标钢材,后来楼体裂缝闹上新闻,最后还不是花钱压了下去?"
他摘下眼镜,用袖口用力擦拭镜片,动作里带着股子狠劲:"你们以为我不想告他?可人家手眼通天,上回我找了个记者去拍他仓库里的再生钢筋,第二天那记者就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腿--"
"周总。"林语打断他,"我们不是来听您抱怨商战的。"他把一份照片推到桌上,是恒通集团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图,"您看这个,恒通建材在四月十五号往香港的'丰源贸易'转了两百万,三天后丰源贸易又把钱打回了国内的私人账户--您说这是不是有点巧?"
周明远的目光扫过照片,呼吸突然急促起来。他重新戴上眼镜,凑近了仔细看,手指无意识抠着桌角的木刺:"丰源贸易...我知道这个公司。"他压低声音,"上个月我找财务查恒通的钢材来源,发现他们进口的管材都是通过丰源贸易清关的。财务说,这种空壳公司通常是用来..."
"洗钱。"苏瑶接话,"周总,我们在查一桩命案,受害者是恒通的前财务总监陈立。"她翻开文件夹,露出陈立的照片,"陈立死前一周,刚好经手了那笔两百万的转账。"
周明远的脸瞬间白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:"我什么都没说!你们赶紧走!"
"周总。"林语也站起来,语气沉得像块铅,"陈立死在雨夜的密室里,现场没有指纹,没有脚印,但有一串数字--1415926。"他盯着周明远骤然收缩的瞳孔,"您知道这是什么吗?圆周率的前七位。而陈立最后一次登录公司系统,是在修改四月十五号的转账记录。1415--"
"1415!"周明远突然跌坐回椅子里,额头沁出冷汗,"四月十五号!陈立...陈立去年找过我,说恒通的账有问题,问我要不要一起收集证据。我没敢应,后来他就调去管仓库了..."
苏瑶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,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:"周总,您还知道什么?"
"上个月恒通突然低价抛售了三个建材仓库,"周明远扯松领带,"我让人去看过,仓库里的钢材、水泥都是新货,根本没到清仓的时候。后来听物流圈的朋友说,恒通最近在大量囤乙炔、炸药--"他突然捂住嘴,眼睛瞪得滚圆。
林语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:"周总,您刚才说的这些,足够申请搜查令了。"
"不、不是!"周明远慌乱地摆手,"我就是听说...听说而已!"他抓起桌上的工程图纸,指节发白,"两位警官,我上有老下有小,公司里还有三十多个员工要吃饭...王茂生能打断记者的腿,就能烧了我的仓库!"
苏瑶放软语气:"周总,我们是警察,会保护证人的。"
"保护?"周明远突然笑了,笑得眼角泛出泪,"三年前河西市场竞标,我找了个律师去查恒通的资质,结果那律师第二天就在家里摔断了脊椎--医生说,是有人提前在楼梯上涂了润滑油。"他抹了把脸,"两位要是真想查,就去查查恒通最近在城郊的那块地。"
"城郊的地?"林语追问。
周明远压低声音:"恒通半个月前拿下了青溪村的集体用地,说是要建建材仓储中心。可青溪村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通个路都得花三百万--除非...除非他们要建的根本不是仓库。"
窗外的老榕树被风刮得沙沙响,一片黄叶飘进来,落在周明远的工程图纸上。林语看见图纸边缘用红笔标着"青溪村地质勘探报告",右下角的日期是七天前。
"谢谢周总。"林语合上笔记本,"您提供的信息很重要。"
周明远送他们到门口时,后背的衬衫已经全湿了。他望着林语和苏瑶的背影,突然喊了一声:"警官!"
两人回头,看见他扶着门框,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反常:"如果...如果陈立真的是因为那些账被杀,麻烦你们一定要查到底。"他扯了扯松垮的西装,"这行里的脏事,总该有人掀盖子。"
下楼时,苏瑶翻看着笔记本:"青溪村的地,乙炔炸药,还有丰源贸易...这些线索能串起来吗?"
林语摸出手机给张警官发消息,屏幕蓝光映得他眉峰冷硬:"陈立的死不是偶然。王茂生急着处理那些仓库,可能是在转移罪证。"他顿了顿,"周明远刚才提到乙炔和炸药...青溪村那地方,不会是要..."
"制造爆炸?"苏瑶猛地抬头,"或者...销毁什么东西?"
林语没说话,目光落在车窗外明远建材的招牌上。热风卷起地上的碎纸片,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--是张旧报纸,头版标题是《恒通集团捐建希望小学,王茂生获慈善之星称号》。
他踩碎那张报纸,钻进车里时对苏瑶说:"联系技术科,查青溪村的地质报告。另外让张队调恒通最近的物资采购单。"
发动机的轰鸣中,苏瑶看见他指节抵着方向盘,指腹上还留着刚才在周明远办公室抠桌角时刮破的血痕。那抹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,像滴悬而未落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