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回 巴阿邻氏来归附 兀鲁兀惕忙忽惕效忠
诗曰：
孤狼离群始自雄，贤才辐辏一时同。
梦中神语传天意，麾下先锋立战功。
左翼右军分壁垒，南山北水定营宫。
但看尘起旌旗动，又有新盟向此中。
话说晨光初透，河面浮着一层薄雾，芦苇随风轻摆，露珠晶莹欲滴。铁木真勒马停步，抬手示意全队暂停。自与札木合半夜分离，率亲信十余户南下，已行三日。此时人马俱乏，正欲寻地歇息，却见前方水边立着一人——粗布袍、皮帽，手持长竿，正将一条鲫鱼从钩上取下，动作从容，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人一竿。
马蹄声近了，那人缓缓回头，并不惊惧，反而露出笑意，举起鱼竿示之，那鲫鱼在阳光下鳞光闪闪。
“好水出好鱼。”那人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入耳，穿透晨雾，“这河养人，也养心。”
铁木真未应，只盯着他看。身后车轮碾土之声渐歇，众人皆屏息静气。孛儿帖在车内掀帘一角，见那渔夫气色沉稳，眉宇间隐有异光，不似寻常牧民。
“你识得我？”铁木真问道，声虽不高，却有威仪。
那人放下鱼竿，将鱼轻轻放入脚边木桶，直起身来，目光直视铁木真：“昨夜长生天入梦，梦中苍狼引群兽南行，白鹿衔火种随之。狼首者额有金纹，目如寒星，立于金山之巅，万众俯首。今见你银鬃白马，眉宇间光华浮动，便知梦中所见，正是阁下。”
说罢，放下木桶，整衣跪地，叩首一礼，朗声道：“巴阿邻部豁儿赤，愿归附于君，为君喉舌，通天地鬼神！”
众人闻言微动。亲随中有人低声嗤笑，以为此乃妄人妖言；也有年长者皱眉，暗自思忖其语意。
铁木真翻身下马，缓步上前，立于豁儿赤身前五步之地。他蹲下身，与豁儿赤平视，目光如刀，似要刺入其肺腑：“你说神明托梦？”
“非托梦，乃直授言语。”豁儿赤抬头，目光不躲不闪，“梦中黄鹰自天而降，立我肩头，口吐人言：‘铁木真当为蒙古之主，尔可往投，为其喉舌，传我意于人间。’醒后即知，不可迟疑片刻。”
铁木真默然片刻，忽道：“你若说谎，欺我孤弱，日后必不得善终。”
“若我虚言，甘受天雷击顶，死无葬身之地。”豁儿赤坦然对答，神色不变，“但若所言属实，君今日纳我，异日便是得一能通天地、知祸福之人。草原之上，萨满不可缺，君当知之。”
铁木真站起身，环顾左右。十余名随从或牵马、或抱婴，神色疲惫而警觉。此地距札木合营地已远，粮草未足，立足未稳。此时来一陌生萨满，言辞奇崛，究竟是吉是凶？
他转身唤来一名亲随：“速去查此人出身。巴阿邻部是否属实？过往可曾依附何部？有无劣迹？”
亲随领命而去。铁木真又对豁儿赤道：“你且暂留营中，待查明后再议。若查实无误，自当录用；若有虚言，休怪刀下无情。”
豁儿赤点头：“我不走，就在此等消息。”说罢取石垒灶，燃柴煮鱼。炊烟袅袅升起，香气四散。几个孩子闻味探头，豁儿赤分鱼汤一碗，递过去。孩子母亲迟疑，接过饮之，点头称鲜。众人见他随和，戒心稍减。
日影西斜，亲随回报：“确系巴阿邻人，早年游历各部，习萨满之术，未曾依附强主，亦无恶名。其族虽小，却以通神著称，远近颇有些名气。”
铁木真听毕，踱至豁儿赤面前：“既非奸细，便可留下。但有一事不明——你既知我将来为王，为何独寻于我？草原诸部强者如云，王汗兵众数万，坐镇黑林；札木合新聚十六部，威震东方。你不去投彼等，反来寻我这流徙之人，是何道理？”
豁儿赤仰面笑道：“强者未必得天命。王汗反复无常，外宽内忌，非长久之主；札木合暴戾严苛，虽有雄才，然失于仁厚，其众畏而不亲。唯君自困厄中起，失妻复夺，离友自立，步步逆境而不倒，此乃天意所向。况且梦中所见，唯有君一人立于金山之巅，万众俯首，岂有他人？”
言至此，顿一顿，又道：“但我亦有所求，不敢隐瞒。”
“讲。”
“他日君果登大位，当封我为万户那颜，统辖十部之民。”
此言一出，众人哗然。万户之职，自古未有，更遑论由一介萨满自请。连孛儿帖在车内亦握紧木匣，心悬一线。
铁木真不动声色：“还有？”
“赐我三十名美女，皆须貌美年轻，出自贵族之家。”
此语一出，连老成者亦掩口。亲随中有青年怒目欲斥，被年长者按住肩膀。众人皆以为此人大言不惭，必遭呵斥。
铁木真却笑了。笑声不大，却压住了满营躁动。
“你能直言所求，不藏不伪，是条汉子。”铁木真道，“今日你我初遇，尚未立锥之地，谈何万户？论何美人？但若真有天下之日，我自不负今日之言。记住，我许你的是：若天命果在吾，必以万户相酬。”
豁儿赤叩首再拜：“有此一诺，我心安矣。从今往后，愿竭尽所能，为君察天时、卜吉凶、通鬼神、安人心。”
铁木真扶其起身：“从今往后，你为帐中宾客，可参议事务，但无统属之权。待人心渐聚，再定职守。”
豁儿赤应诺，退至侧旁。当晚宿营，特为他设一小帐，位于主营右前方，以示尊重。
次日清晨，队伍继续南行。三日后，抵达一处高地。北靠缓山，山势如椅，可御寒风；南临曲河，河水清浅，便于饮畜；东西草场开阔，野羊成群，水源丰沛。豁儿赤观地形良久，进言曰：“此地背山面水，左林右坡，实为扎营佳处。若立营于此，可固可扩，进退有据。”
铁木真点头，下令安营。众人拆车搭帐，圈定牧区，掘井引水。三日内，营盘初成，共立大小帐篷十一座，马栏两处，羊圈三片。哨岗设于西侧高坡，昼夜轮值。铁木真亲自巡视，凡栅栏不牢者令加固，水井浅者令再挖，妇人幼儿分居内帐，男子壮丁分守外栅。
正当午时，忽有骑探来报：“远方尘起，似有队伍前来！”
铁木真披甲出帐，登高观望。果见东南方向烟尘滚滚，约数十骑疾驰而来。他令众人戒备，亲率五骑迎出两里。
来者为首一人，身材魁梧，披铜钉皮甲，腰挎弯刀，面如重枣，虎目虬髯。策马当先，至近前，跃下马背，单膝触地，声如洪钟：“兀鲁兀惕部术赤台，率本部三十七户一百八十九人，携马三百匹、牛二百头、羊千只，前来归附！”
身后众骑齐下马，列队跪拜，甲胄铿锵。
铁木真急上前扶起：“英雄请起！不必多礼。你为何来投？”
术赤台昂首道：“我闻君自札木合营中独立，不倚他人，不夺弱小，行事公正，待人以诚。且破篾儿乞、救妻归，勇谋兼备，大快人心。我兀鲁兀惕世代为战族，愿效死力，为君前驱，冲锋陷阵！”
“你要什么？”
“不求财帛，不求封地。只愿为先锋，遇战打头阵，遇险先过河！若能让我部人马上阵杀敌，便心满意足！”
铁木真大喜，拍其肩曰：“得勇士如得利刃。今日你来，如虎添翼。从今往后，你部驻左翼，仍由你统领，战时为前军。凡我号令，须臾不可离！”
术赤台再拜：“敢不效死！”其部众随即迁入指定营地，卸货安帐，动作迅捷有序。那些兵卒个个精悍，马匹膘肥体壮，一看便知是久经战阵之族。
未及半个时辰，又有探马飞报：“西北又有队伍逼近，人数相仿！”
铁木真复登高瞭望，果见一队人马沿河而来，旗帜虽未展，行列却异常整齐，马步合一，行进如风。他亲迎至河边。
来者首领年约四十，面容刚毅，眼神如铁，双眉斜插入鬓。下马跪拜，声音沉稳：“忙忽惕部畏答儿，率本部二十九户一百三十五人，马二百五十匹、牛百五十头、羊八百只，前来归附！”
“为何来投？”铁木真问。
畏答儿抬头直视：“我察君行事已久。昔依王汗，知其不足托；今离札木合，见其不可久。君不攀高枝，不弃旧义，救妻则亲冒矢石，立营则均分草场。此等人物，方可为主。我忙忽惕亦为战族，愿为冲锋之将，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！”
“你也愿为前军？”
“正是。若有战，我与术赤台并肩而上，争先不争后，同生共死！”
铁木真环视二人：“你们同来，是巧合？”
术赤台道：“非也。三日前，我在牧地偶遇畏答儿之弟，言及欲投铁木真。我闻之振奋，连夜召集族人，一同南下。途中相遇，便结伴同行。”
畏答儿点头：“彼此心意相同，故同日而至。此乃天意！”
铁木真朗声道：“凡愿战者，皆我锋镝！今日你二人俱来，不分先后，同为前军之将。各领本部，暂自主统辖。待日后量功授职，绝不负忠勇之士！”
二人齐声应诺。部众入驻右翼营地，与兀鲁兀惕隔主营相对，形成拱卫之势。两营将士互相观望，多有旧识者，纷纷招手致意。
是夜，营中燃起三堆篝火。中央最大，为铁木真主营所设，火光映照白旄新旗；左侧火堆旁，兀鲁兀惕人宰羊烤肉，磨刀试箭，笑语喧哗；右侧火堆边，忙忽惕人修补弓弩，清点马具，井然有序。孩童在空地追逐嬉戏，老人围坐低语，妇人忙碌炊事。一派生机勃勃之象。
铁木真立于主营前，望着眼前景象，心中感慨万千。半月之前，他还带着十余人悄然离营，夜行荒野，前途未卜；如今已有四部归附，人口逾三百，牲畜数千，兵马近百。虽未称王，然基业已萌，气象渐成。
豁儿赤缓步走来，手中捧一陶碗，内盛清水，在月光下微微泛光。
“可汗尚无号，然已有王气。”豁儿赤道，“我以水为镜，观气运流转。今见碗中水纹向东微漾，主贵人将至，声望日隆。明日必还有人来投。”
铁木真瞥他一眼：“你又做梦了？”
“未梦，但观象。”豁儿赤正色道，“天命在君，人心归附，自有源源而来者。此非我妄言，乃天地之数。”
“若再来，粮草恐难支。”
“人心归附，自有天助。粮草不足，可猎可征；人心若散，万事皆休。君不见，今日两族来投，带马牛羊无数，正解燃眉之急？这便是天意。”
铁木真沉吟不语，望向远方星空。豁儿赤知趣而退。
翌日辰时，果有牧民三人牵马而来，自称原属乞颜旧部，因也速该死后离散，流落四方，今闻铁木真立营，特来归队。每人携马两匹、羊十只，愿为牧奴。铁木真悉数接纳，编入牧群。
午后，又有一对兄弟带十名家丁投奔，言曾受锁儿罕失剌指点，知铁木真仁厚，故冒险来附。细问之下，竟是当年泰赤乌部中受过铁木真恩惠之人。
一日之间，新增人口二十，马五十，羊百只。营中欢声渐起，人人面露喜色。
第三日，铁木真召诸首领议事。地点设于主营前空地，铺兽皮为席，置木墩为座。术赤台、畏答儿、豁儿赤及两名老牧人均到。铁木真居中而坐，孛儿帖奉奶茶于帐口，未入内，却时时关注。
“今我部渐大，不可再如流徙之时。”铁木真开言道，“牧地需划界，水源须分配，哨岗要轮防，粮草应统筹。诸位有何建议？”
术赤台先道：“左翼草地肥沃，宜放马群。我部愿负责昼间巡防，每日派出六骑，绕营周巡，遇警即报。”
畏答儿接言：“右翼近河，水草丰美，宜牧羊群。我部主管夜间警戒，每夜设三哨，高坡瞭望，林边伏人，敌来必觉。”
豁儿赤手指一张草图，图上标注山川河流、营地布局：“背山之处，可建仓储，储粮草、兵器、皮货。山顶设烽火台，若有敌情，举烟为号，远近皆知。另择净水处掘深井，专供饮用，不与牲畜混杂。”
两名老牧人亦建言献策，或言牧区轮换之法，或言配种改良之术。铁木真一一记下，择其善者而施行。又令设立轮值簿，每日由不同部派员登记牲畜出入、粮草消耗、哨岗交接。凡有争议，亲往裁断，公正无私。
自此，营中秩序井然。孩童不再饿啼，妇人安心织补，男子操练骑射，老者传授经验。铁木真每日巡营，问疾苦，察勤惰，赏罚分明，士卒无不感戴。
某日黄昏，他独坐高坡，望夕阳沉于西山，余晖染红半边天际。豁儿赤悄然立于身后，良久不语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豁儿赤终于开口。
“我在想，从前跟着别人走，如今终于自己走路了。”铁木真低语道，“虽然走得慢，但每一步都算数，都踩在实处。”
“你还记得昨夜那个梦吗？”豁儿赤忽问。
“哪个梦？”
“你说梦见一头小狼独自穿林，后来遇见一群狼，一起嚎叫。”
铁木真微微一怔：“我确实梦过。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昨夜睡中说梦话，我听见了。”豁儿赤轻声道，“那就是兆头。孤狼成群，始能啸谷。你已不是一个人了。这些来投之人，便是你的狼群。”
铁木真不语，只是望着远处。左翼营地，术赤台正在教少年列阵，喊声阵阵；右翼高坡，畏答儿亲自值守，目光如炬；主营附近，新来的牧民正帮着加固栅栏，孩童追逐嬉戏。一片生机盎然。
他站起身，拍去衣上尘土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铁木真道，“明日宰两头牛，犒劳各部，共饮盟酒。另派人去周边部落打听，还有哪些乞颜旧部流落在外，一一招抚。凡愿来者，不论多寡，皆以兄弟待之。”
豁儿赤应声而去。铁木真走向主营，掀帘入内。孛儿帖正在整理皮囊，见他进来，递上一碗热奶。
“今日说了好多话。”孛儿帖道。
“以后会说得更多。”铁木真接过碗，“部众渐多，诸事繁杂，但我心甚慰。”
她点头，没有多问。她知道他心中所想，也知道他肩上担子越来越重。
七日后，营地完全安定。帐篷增至二十三座，分为三大区域：主营居中，左为兀鲁兀惕部营地，右为忙忽惕部营地，后方为牧奴与仓储之所。马群已达八百匹，羊三千余只，牛五百头。每日放牧、巡防、炊爨、制革、练兵，各司其职，井井有条。
铁木真下令制作一面新旗。黑底红边，中央绣一匹奔马，马首朝东，象征旭日东升、前程万里。旗立于主营前高杆之上，随风招展，数里可见。
当夜，他召集所有头领与骨干，共饮马奶酒。无乐无舞，唯有誓言。
“今日我们在此立营。”铁木真举碗道，“不是为了逃，是为了立；不是为了活，是为了兴。谁愿与我同路，我必不负。谁若背弃，长生天共鉴！”
众人举碗齐呼：“同生共死！同生共死！”
酒尽，碗碎于地，声震四野。
散席后，铁木真独坐帐中，翻阅轮值簿。记录详实，字迹工整，显是有人用心。他轻轻吹熄油灯，和衣而卧，耳听帐外风声，心中却异常平静。
次日清晨，阳光洒落营地，炊烟袅袅升起，马嘶羊咩，一片生机。哨兵在高坡换岗，术赤台带队巡查边界，畏答儿检查弓弦，豁儿赤在帐前摆弄几根兽骨，似在卜算吉凶。
孛儿帖走出帐篷，见铁木真立于旗下，凝望东方。他肩甲未卸，腰悬长刀，背影如山。
“又在想大事？”她走近问。
“没想大事。”他说，语气轻松，“就想今天能不能多吃一块肉。”
她笑出声来，伸手拂去他肩上一根草屑。
就在此时，南方大道上尘土再起，滚滚而来。
探马飞驰而至，翻身下马，单膝跪报：“启禀主公！远方有骑队接近，人数众多，似有车仗，旗号不明！”
铁木真目光一凝，转身望向南方。烟尘中隐隐可见刀光闪烁，旗帜飘摇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解下腰间佩刀，递给孛儿帖：“进帐去，护好孩子们。”
孛儿帖接过刀，没有多言，只深深看他一眼，转身入帐。
铁木真翻身上银鬃白马，缰绳一抖，马儿长嘶一声，扬蹄奔出营地。身后术赤台、畏答儿及十余名亲卫紧随，蹄声如鼓，敲碎晨光。
大地震动，尘烟滚滚。来者尚未看清面目，旗帜亦未显露。铁木真策马立于道中，按刀静候前方身影浮现，身后诸骑雁翅排开，杀气腾腾。
正是：
孤营初定尘又起，南道烟中隐战旗。
莫问前程凶与吉，且看新主策马时。
毕竟来者何人，是敌是友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