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楔子2
书名:太古苍茫录 作者:执道人 本章字数:8481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28

归墟禁区,这四个字在琅嬛域乃至整个北荒,都是禁忌的代名词。

千万年来,这里是不祥的源头,是陨落者的归宿,是连帝族嫡系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地。

曾有太虚境的大能结伴闯入,一去不回。也有帝族的天骄不信邪,驾驭镇族法器强渡,最终只剩半截焦黑的法器碎片被虚空乱流吐了出来。

然而今天,归墟禁区之外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密密麻麻的修士铺天盖地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
东西南北,各州各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五色流光铺满了天穹,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

数不清的修士踏着法宝从远处赶来,飞剑、葫芦、神舟、骨幡……各色遁光交织在一起,将整片天幕染成光怪陆离的画卷。

人群最前方,站着的是站在这方天地最顶端的一群存在。

五大玄门的门主并肩而立,周身有大道气息流转,每一人身后都隐隐浮现着一方天地的虚影,或万剑齐鸣,或丹火滔天,或符文漫天。

在他们不远处,四大魔宗的宗主各自占据一方,魔气腾腾却不显污秽,反倒给人一种深沉如渊的压迫感,像是四座随时可能喷薄的火山。

更前方,轩辕世家的家主背负双手,一袭赤金战袍无风自动,周身隐隐有龙吟之声。

太昊世家的家主手抚长须,身后一轮大日虚影沉浮不定。还有洛水之主、万妖谷的妖尊、天机阁的老阁主……

这些随便跺一跺脚,都能让一方大域抖三抖的大人物,此刻却没有任何一人开口说话。

他们领着各自宗门的长老与核心弟子,如朝圣般安静地站在归墟禁区的边缘,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那片隔绝生死的屏障,落在归墟深处那座被灭世般威压笼罩的古老殿宇上。

归墟之内,与外界的喧嚣截然相反。

死寂。

六道身影凌空而立,横渡那片处处杀机的禁域,如履平地。

他们仅仅站在那里,归墟中足以磨灭圣人骨的不祥之力便自动退避三舍,在他们周身十丈内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。

白发老人负手而立,一袭布衣与周遭的混沌雾霭格格不入,却又莫名地和谐。

在他身侧,身着明黄长袍的苍梧之主与那白衣文士并肩而立,两人都沉默着,目光落在归墟最深处那片被劫光笼罩的区域上。

苍梧之主的目光偶尔掠过白发老人的背影,眼底有一抹极难察觉的心疼一闪而逝。

西边,轮回海之主一袭墨袍猎猎,面沉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
北边,妖祖长右双手抱胸,看似昏昏欲睡,一双龙瞳却始终不曾真正闭上。

而在所有人最前方,帝氏那位早已不问世事多年的老家主,此刻正负手而立,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但他那双看尽万古沧桑的眼睛,此刻却死死锁定在那片劫光笼罩的中心。

天地间所有的目光,此刻都汇聚在一个点上。

白发老人忽然轻轻握了握右手中的碎玉,掌心的温度让玉微微发烫。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帝氏老家主走去。

苍梧之主与身旁的白衣文人对视一眼,微微颔首,随即也跟了上去。只是苍梧之主看着白发老人那微微佝偻的背影,袍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。

轮回海之主眉头微动。妖祖长右那双半开半合的龙瞳睁大了些许。二人几乎同时迈步,也向着帝氏老家主的方向缓步行去。

老人走到帝氏老家主面前,站定,然后弯腰,深深行了一礼。

这世上能让这位老人弯腰的人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
“老家主,”他直起身,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紧张,“女帝她……真的迈出那一步了吗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劫光深处,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:“为何只有威压降世,却不见雷劫降临?”

帝氏老家主看着老人紧张的模样,微微一笑。那笑容里有一丝骄傲,也有一丝无奈。

“是踏出去了。”

一句话,石破天惊。

纵使在场这几位早已站在了大道的绝巅,闻听此言,瞳孔也都是微微一缩。

“那雷劫呢?”轮回海之主开口了,声音低沉如海渊回响。

“雷劫将至,她先一步去了那个地方。”老家主的目光望向那片劫光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她去了时间长河。”

沉默。
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
苍梧之主与白衣文人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恍然,紧接着是难以掩饰的遗憾。

他们都只差那半步。

若能亲眼目睹女帝渡劫,亲眼见证那超越极境的雷霆轰落,亲眼观摩那道传说中的天堑是如何被跨越的……或许,他们也能在那个门槛上多迈出一线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可能。

到了他们这个境界,渡劫之威足以毁天灭地。

当年苍梧之主渡太虚劫时,整个苍梧境的天穹都被轰碎了三分之一,修复了整整三万年才恢复元气。而那只是太虚劫。

女帝要渡的,是比那更高一整个大境界的无上劫。

若在现世降下,半个北荒都得陪葬。

代价太大。

帝氏老家主收回目光,视线落在白发老人紧紧攥住的右手上。

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整只手掌死死握着那块碎玉,像是握着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凭证。

老家主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小齐。”

白发老人抬起头。

“你还是放不下吗?”

老家主的声音不重,却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岁月的重量:“你追寻了百万年,你的境界也停滞了百万年。当年你比苍梧只差一步,如今他已是半步登天,你却还在原地徘徊。”

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深深的惋惜: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,值得你耗尽百万年的光阴去寻找他留下的一丝痕迹吗?”

老人沉默片刻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苦涩,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。

“老家主,您是知道我的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碎玉,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久别的故人:“我齐玄这一生,本就没有什么向道之心。”

“我从来就不想当什么大修士,不想开宗立派,不想称尊做祖。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凡人,种种田,读读书,了此残生。”

“如果不是遇见他,百万年前,我早就死在了孤山那场大雪里。尸骨无存,无人知晓。”

他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。

“是他把我从孤山里带了出来。教我读书,教我识字,教我做人的道理。他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,却把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野小子,教成了今天这副模样。”

“而我啊……”老人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为了能跟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,多跟他说几句话,便开始拼命修炼。拼命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拼什么。只是想着,能跟上他的脚步就好了,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,这样我就安心了。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可是……一百万年太久了。”

“久到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,忘记了他的容貌,甚至忘记了我们当年说过的那些话。他的声音,他的笑容,他生气时皱起的眉头……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
他攥紧了玉佩。

“我就只剩下它了。”

“如果连这最后一点对他的执念都忘了,那我这一身修为,留着还有什么用?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归墟的寂静中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
帝氏老家主看着他,沉默了。

苍梧之主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他很快移开了目光。

就在这沉默中,苍梧之主忽然开口了。
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
他看向白发老人,语气尽量委婉:“一个人在短短百年之内,以一己之力,改变整个修仙界的格局……这是什么样的手笔?什么样的能耐?”

“到了我们六人今天这个境界,我才越发觉得不可思议。即便如今我们六人联手,想要从头营造一个仙凡共治的局面,也是千难万难。”

“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、各大世家的默契、无数宗门的配合……更不要说还有那些远古血脉的反对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禁忌存在?”

“而他一个人,”苍梧之主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只用了百年。”

“这样的人,如果真的存在过,这方天地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
白发老人看了苍梧之主一眼。

他没有争辩,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
只是那个眼神,让苍梧之主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出口。

那是一种什么眼神呢……认命。

……

我认了这个命,我甘愿用百万年去追一个或许永远也找不到的人,哪怕永远也等不到一个答案。

因为等待本身,就是我的答案。

苍梧之主闭上了嘴。

……

就在这时……

归墟之上,那笼罩了整整一个月的灭世劫光,开始消散。

像冰雪消融一般,一丝一缕地化开,由内而外,缓缓散去。

而随着劫光的消散,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归墟深处轰然涌出,如决堤的洪流,向四方天地席卷而去。

那是……

天地灵气。

不……不是普通的天地灵气。

那股气息比最精纯的灵晶还要浓郁千万倍,比最顶级的洞天福地还要令人心颤。

它不像是后天炼化而成的灵气,反倒像是天地初开、混沌初分时,诞生于鸿蒙之中的第一缕生机。

它穿过归墟的无尽禁制,穿透那片隔绝生死的屏障,如一缕春风,无声无息地拂过归墟外那一片乌压压的人海。

然后,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
无数修士齐齐一颤。

境界停滞多年的、卡在瓶颈多年的、甚至已经放弃突破希望的……此刻全都感觉到了那道牢不可破的桎梏,竟然在刹那间出现了一丝松动!

一丝!

对许多寿元将尽、早已绝望的老修士来说,这一丝松动,就是续命!

太初仙门的门主,一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牌强者,此刻猛地瞪大双眼,瞳孔中精光暴涨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先天……源气!”

身旁的长老们还没反应过来,那道传音已经如惊雷般在所有太初门人的识海中炸响:“都别愣着!赶紧盘膝修炼!这是开天辟地之初才存在的先天源气!能吸多少吸多少!!!”

说完,这位平日最重仪态的门主,竟一屁股坐在地上,五心朝天,直接入定。

这一下,没有命令,没有指挥……但所有人都像是被同一根弦拨动了。

修士们齐刷刷地盘膝坐下,飞剑悬停在头顶,法宝收起遁光,一张张原本惊疑不定的面孔变得庄严肃穆。

方圆万里的归墟外围,瞬间化作一片沉默的修炼场。

无数个呼吸在同一刻响起,无数道功法同时运转,天地间的先天源气被这些“强盗”们疯狂汲取。

整整一个月。

归墟内的天地异象才逐渐平息,那股浩荡的先天源气也慢慢回归正常水平,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
归墟外,盘膝修炼的修士们陆续醒来。

然后,此起彼伏的惊喜声响彻云霄。

“我突破了!我卡了整整一万年的瓶颈,今天竟然突破了!”

“两个小境界!天啊,我连续跨了两个小境界!师尊你看我……”

“先天源气……这就是传说中的先天源气吗?我感觉我的道基被重塑了,以前修炼走岔的路子全都扳正了……”

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宗门长老们,此刻一个个眉飞色舞,就差当场翻几个跟头。

那些本就年轻的弟子更是欣喜若狂,有的甚至激动得眼眶发红。

就连最前方的大世家家主们,也都暗自运转功法,将自身吸纳的那一缕先天之气缓缓炼化,面上虽不动声色,眼底却都有精光流过。

收获太大了。

就在这片欣喜的喧嚣中,异变再生。

归墟深处,那座悬浮于天穹的宫殿之外,虚空忽然剧烈地扭曲了一下。

一条长河凭空浮现。

它横亘在天地之间,横跨古今未来,滚滚波涛之中有亿万星河沉浮,每一朵浪花溅起,都映照出一片完整的宇宙生灭。

河水流淌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,却又像是从万古之外的另一个时空传来,模模糊糊,若即若离。

而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,那座宫殿之外的长河……竟然只是整条河流分出来的一条支流。

真正的长河主体,隐没在更深更远的天穹之上,看不清来处,望不到尽头。

它所过之处,时间本身都在被改变,虚空像纸一样被揉皱又抚平,一切因果与规则在那里都失去了意义。

“时间长河……”

有人喃喃出声,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畏。

而在那条支流之中,众人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景象。

浪涛翻涌间,无数颗星球被卷进浪花。有的星球在被河水冲刷过后,迅速黯淡下去,上面的生命、文明、一切痕迹都在一个浪头里化为虚无。

也有不朽的枯骨在河底沉浮,有些已经被河水侵蚀得只剩残片,有些却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泽,像是在抵抗着时间的消磨。

还有星球,在被一朵浪花冲刷后,忽然重新亮起了光。

生于灭,灭于生。

一切都在时间中走向终结,一切又都在终结中孕育新生。

这,就是时间长河。

而让在场所有大修士头皮发麻的是……他们在那条支流的深处,看到了一道正在盘膝而坐的白衣身影。

模糊,遥远,仿佛隔着无数个纪元,却又清晰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女帝。

她竟然在时间长河中,开辟了自己的一片天地。

妖祖长右忽然睁开了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,归墟外的所有修士都下意识地闭了闭眼……太亮了。仿佛天地初开的第一缕光,从这双龙瞳中轰然迸发,照亮了八方天宇。

长右呵呵一笑,声音如雷鸣滚过:“好大的气魄。于时间长河之中开辟出一条支流,这已经不是借道了,而是自立规则。”

“女帝,你这是想创出属于自己的时间法则,独立于时间长河之外啊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一声淡漠的女声打断了它。

“妖祖过奖了。”

那个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,像是从万古冰层下传来,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。

时间长河深处,那道白衣身影缓缓起身,一步迈出。

天穹震颤,虚空坍塌,时间法则在她脚下化作一片绚烂的光毯,铺就一条横跨万古的通道。

她像是从河流的上游走来,又像是从时光的尽头归来。

一袭白衣猎猎,面容清冷如霜,看不出丝毫渡劫后的疲惫或欣喜,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容颜上,只有一片淡漠的平静。

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毁灭一方大域的灭世雷劫,对她而言不过是拂去衣角上的一粒尘埃。

女帝走出时间长河,淡淡地扫了长右一眼:“妖祖将光明与黑暗两道法则,分别炼入了左眼右眼?不也正是想借此将你那世界林独立在天地之外?”

长右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女帝不再看他。

她迈步走向帝氏老家主,在父亲面前站定,那张始终淡漠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度。

“父亲。”

两个字,清清淡淡。

帝氏老家主看着自己的女儿,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,随即只是笑了笑,微微点头。

然后,女帝的目光落在了白发老人身上。

准确地说,是落在他那只一直紧握的右手上。

“你的玉佩,”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给我看看。”

老人一愣。

随即他反应过来,连忙躬身,双手将那块碎玉捧上。

掌心里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、布满裂痕的碎玉,在归墟的光影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“女帝,”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期盼,“您这次可一定……可一定要找到他留下的痕迹。”

他顿了顿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把那句“不然”说出口。

只是那一声轻叹,比千万句恳求都沉重。

女帝接过碎玉,淡淡地扫了老人一眼。

她没有说“好”。

也没有说“不好”。

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就在那双眼睛合上的刹那,在场所有人的瞳孔都是猛地一缩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降临了。

像是整个时空本身都在这一刻变得凝重了。

女帝明明就站在他们面前,白衣如雪,近在咫尺,可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,仿佛她已经退入了无尽时空之后,与众人之间隔了无数重天地、无数个纪元。

苍梧之主面色凝重,暗中对身边的白衣文士传音:“她的时间法则……竟然已经高到了这个地步。”

白衣文士望着那道被时空之力包裹的白衣身影,良久才感慨地回了一句:“高一个小境界压死人。高一个大境界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。

轮回海之主面色阴沉,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,袍袖中的拳头却已经攥得发白。他身旁传来一声戏谑的笑:“老二,你当年不是说,你一定是咱们之间最快踏出这一步的人吗?”

白衣文士那张温润的脸上难得露出促狭的笑意,冲黑袍中年眨了眨眼。

轮回海之主的脸色更黑了,活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。他闷哼一声,声音里都带了火气:“哼!这次先让她领先一步。下一次渡无上劫的人一定是我。”

说完,他便黑着脸不再言语。

没有人再说话。

所有人都在等。

这一等,便是半炷香的时间。

女帝睁开了眼睛。

那一刹那,笼罩她的时间法则如潮水般褪去,那种隔绝万古的感觉骤然消失,她又“回到”了众人面前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碎玉,那张万年不变的面容上,依稀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。然后她抬起眼,看向白发老人。

“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?”

老人浑身一震。

他的嘴唇翕动了许久,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:“我只觉得……有这么一个人。依稀记得他做过的一些事,记得他教过我的那些道理。”

“可他的名字……我早已忘了。”

他低下头,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:“如果不是这块玉佩,我自己都分不清,那个人究竟是真的存在过,还是只是我在某次闭关中,做的一场大梦。”

女帝默然片刻后……

她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孔……帝氏老家主、苍梧之主、白衣文士、轮回海之主、妖祖长右,还有仍然捧着空荡荡双手的白发老人。

然后,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说道:“我仿佛忘记了一个人。”

所有人都是神色剧变。

女帝说“仿佛”,对她这个境界的存在而言,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天大的事。

到了她这种无上之境,元神如琉璃,纤尘不染,天地万法皆在心中,不存在“记错”,不存在“模糊”,不存在“不小心忘了”。

可她说,她“仿佛”忘记了。

“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。”女帝补充道。

这句话一出,白发老人浑身的血液都像被点燃了。他猛地抬起头,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:“您……您在时间长河里看到他了?”

女帝看向他。

良久,她摇了摇头。

“我不确定。”

“你说看到没有看到?”帝氏老家主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
女帝沉默了片刻,似在回忆,又似在追索。

半晌,她才开口,声音里多了几分罕见的游移:“在我渡劫之时,天地混沌,万法沸腾,我的一缕心神无意间穿透了时间长河的壁障,望向了……那片不可知的领域。”

“在那里,我仿佛看到了一道背影。”

“他独自一人站在时间长河的尽头,背对着众生。他的前方是无尽的混沌与虚无,什么都看不清。”

“而他的身后,那条足以磨灭一切的时间长河,竟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连时间本身,在他面前都不敢流动。”

“有亿万星辰悬于他的周身,那些星辰明明庞大到足以容纳一方大界,可在他身边,却渺小得像一粒粒尘埃。仿佛每一颗星辰都在臣服。”

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。

“然后,”女帝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,“他转过了身。”

“他转过身?”妖祖长右那双龙瞳死死盯着女帝,“你看清他的脸了?”

女帝摇头。

“我看不清。”

“他的脸上像是笼罩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,像是……他的存在本身就超越了时间与因果,以我的境界,还不足以窥见他的真容。”

“我只记得,他好像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所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
“可我不记得他说了什么。”

“甚至”女帝的语气里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恍惚,“在我渡劫成功之后,那道背影也在我的记忆中开始变得模糊。一点一点地消散,一点一点地褪色,就像沙子从指缝间流失,无论我怎么抓,都抓不住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碎玉。

“我现在甚至不能确定,我是否真的看到过那样一个人,还是那只是雷劫扰动心神的幻象。”

然后她抬起眼,看向白发老人。

老人却早已听不进她后面的话。

他的眼睛在发光。

那是在最深最深的绝望中,突然看到一星火光的狂喜与激动。

他浑身都在颤抖,声音却异常坚定:“一定是他!女帝,一定是他!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他一定还在!”

“他只是……只是因为一些我们还无法理解的原因,暂时不能回来而已。对,一定是这样的,一定!”

“是我修为太低了!”老人突然一拍脑门,眼神里涌动着一种年轻人都不一定有的狂热,“一定是我境界不够,看不到他留下的痕迹!不行,我得马上闭关修炼,我一定要再次见到他……”

他说着,竟然真的转身就要走。

旁边苍梧之主眼疾手快,一把拦住他,语气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:“小齐!你这都多少年了,怎么还是这个性子,毛手毛脚的!”

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:“就算要修炼,也等女帝的宴会结束再去。”

老人一怔,随即回过神来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那模样看着完全不像活了百万年的老怪物,反倒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年轻后生:“啊,对对,过完再走,过完再走。”

只是熟悉他的人心里都清楚,这人嘴里说得好听,八成宴会一散就又悄悄溜了,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封山门就是十万年。

帝氏老家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,他无奈地笑了笑:“你也别老想着悄悄溜走找地方躲起来闭关了。你就在帝氏住下吧,回头让人把天枢殿给你腾出来,灵气充裕,也清静。”

老人一怔,正要推辞,老家主却摆了摆手,继续说道:“你这一身修为困了百万年,根子上怕是走了岔路。死闭关是没用的。”

“如今帝氏总算出了个踏入无上境的……”他目光落在女帝身上,“让她有空给你看看,指点一二,总比你一个人闷头乱撞强。”

此话一出,在场几人都微微动容。

让一位无上境的存在亲自指点……这是何等机缘。到了女帝这个境界,一言一行皆合大道,哪怕只是随口点拨几句,都足以让困顿多年的修士茅塞顿开。

老人听罢,愣了一瞬,随即眼眶微热。

“多谢老家主。”他一揖到底,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,却又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,“如此,齐玄叨扰了。女帝若有差遣,万死不辞。”

女帝闻言,淡淡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但没有拒绝。

就在这时,一道沉闷的声音打破了气氛。

轮回海之主黑着脸,冲白发老人说道:“小齐子,下次我去渡劫的时候,把你那块破玉也带上。”

老人一愣。

黑袍中年哼了一声,表情又黑又臭:“我倒要看看,能让女帝都看不清的那道背影,到底是何方神圣。”

他的话音刚落,女帝冷冷地看了过来。

那眼神,让轮回海之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
“老二,”女帝的声音平淡如水,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你一来就黑着张脸,拉给谁看?是不服我比你早一步?”

轮回海之主浑身一僵。

“来,”女帝往前迈了半步,“比试比试。”

在场几人全都憋着笑。

轮回海之主脸黑得不能再黑,那股阴冷深沉的高人风范碎了一地。他闷了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不、比!”

话音未落,这位执掌轮回海无数万年的绝世强者,竟一个转身,化作一道墨色长虹,头也不回地向上方那座宫殿飞去。

背影怎么看怎么有几分狼狈。

剩下几人对视一眼,白衣文士率先笑了出来,一边笑一边摇头:“这个老二,脸皮还是这么薄。”

苍梧之主拍拍老人的肩膀,示意他跟上来。妖祖长右打了个哈欠,身形一晃便已在宫殿殿门外。

帝氏老家主看了眼女儿,又看了眼身边的老仆,含笑转身。

女帝收回目光,落在自己掌心……那块碎玉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白发老人的手里。她微微摇了摇头,那张绝世的容颜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然后,她迈步向宫殿走去。

身后,白发老人将碎玉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,抬头望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近的古老殿宇。

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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