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皆言，仙凡之间，隔着一道天堑。
凡人生而为凡，世世代代，皆为凡。若无仙人点化，无世家垂怜，想踏上那修行之路，难如登天。
而那些修仙者，血脉相承，代代不绝，渐渐凝聚成一个个庞大的仙道世家。
他们手握传承，独占资源，视凡俗众生为蝼蚁草芥。
若有凡人偶得机缘，参悟一二修行法门，不出三日，必遭雷霆手段，灰飞烟灭。
这便是这方天地的铁律，冰冷、残酷，不容置疑。
琅嬛域，青木原，落星河畔。
河水潺潺，几名妇人正弯腰濯衣，棒槌声此起彼伏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点点金芒。
河岸不远处，一株垂柳如伞盖般撑开，万千绿丝绦随风轻拂。
柳荫下，一方青石上，坐着个白发老者。他面容苍老，一袭粗布麻衣洗得发白，一双眸子却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。
此刻正手抚长须，对着下方那群盘膝而坐、眼睛亮晶晶的孩童们侃侃而谈。
“那一年，天降血雨，有世家公子出行，只因一个凡人小儿挡了路，便被随从一掌拍成血雾。
那小儿之母哭瞎双眼，跪求三月，无人敢言……”
“后来呢？后来呢！”有孩童攥紧拳头，小脸涨红。
老者正要继续说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忽然扬起肉嘟嘟的小手，脆生生打断了他：“爷爷，你说的不对！上次我娘带我去镇上的仙坊，那些在天上飞的仙人还给我糖吃呢！还有我大哥，去年就被仙门选中，回来时还给我带了好多灵果！”
她歪着脑袋，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，“仙人们都好好的，哪有你说的那么坏！”
河畔，一个正埋头洗衣的妇人动作微滞，抬起头来。
她绾起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，听得女儿这番话，冲着旁边投来艳羡目光的村妇们憨憨一笑，那笑容却有些勉强。
低下头时，目光落在那件被她搓洗了无数遍、早已泛白的旧衣上，嘴唇微动，一声叹息微不可察。
柳树下，白发老者佯怒地瞪了小女孩一眼：“你这小丫头，我这不是还没讲完嘛！”
小女孩吐了吐舌头，缩回手，学着其他孩童的样子规规矩矩盘好小腿，眨巴着眼睛等着。
老者清了清嗓子，声音骤然拔高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豪气：“后来，我们凡人之中，走出了一位盖世奇才！他不靠世家传承，不拜仙门山门，仅凭凡俗间口口相传的那些飘渺传说，硬生生开创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修行路！”
“他以凡体逆天而上，横扫同代无数天骄，压得那些世家嫡子抬不起头！就连帝氏，那个万古不朽的帝族，老家主都亲自出面，要将他招入族中，许以嫡女，赠以重位！”
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，仿佛看到了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。
老者的声音愈发激昂：“可他是从凡人中走出来的啊！他怎么忍心看着凡人还像猪狗一样被欺压屠戮？
他拒绝了！拒绝得干干脆脆！然后他一个人，两袖清风，遁入茫茫红尘，去体验那众生疾苦。”
“五区区五十年！当他再度踏足帝氏山门时，已不知到了何种境界。他以太古盟约，以太清换地之法，从帝氏手中换来了南方一片辽阔疆域，并亲手改名……苍梧！”
“从那一天起，他大开方便之门，收拢天下无依无靠的凡人。
一时间，四海八荒的凡俗之人，如潮水般向苍梧涌去。随后，他孤身踏入妖域深处，直面那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妖祖。”
“没人知道那一战发生了什么，只知道一个月后，妖祖长右昭告天下，与苍梧共治！人族、妖族，首次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！”
老者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，目光掠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，声音沉了下来：“又过了十年，他邀天下世家族主，齐赴苍梧。那一日之后，所有归去的家主，竟同时宣布……仙凡永隔！
从此，仙者不得随意屠戮凡人，凡人若有机缘资质，亦可拜入仙门，踏上修行大道！”
“也就是从那天起，一部名为《引气诀》的基础法门，开始在凡俗间流传。
之后百年，不断有凡人修成此法，踏入道途……无尽岁月后，在新任苍梧之主的推动下，一位位散修大能开宗立派，广纳门徒，才最终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这方仙凡共治的天地！”
“三爷爷！”
一道浑厚的声音打破了柳荫下的沉寂。
孩子们纷纷回头，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大步走来。
他身量已近七尺，同样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，露出两条结实的古铜色手臂。面容虽还有些青涩，眉宇间却已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。
原本乖巧坐着的小女孩闻声猛地跳起来，像只欢快的小鹿似的飞扑过去，一把抱住少年的腿，仰着小脸，奶声奶气地喊道：“哥哥！带吃的没？带吃的没！”
少年冷峻的面容瞬间融化，宠溺地揉了揉小女孩毛茸茸的脑袋，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，塞进那双小手里。
“去和小伙伴分着吃。”
小女孩欢呼一声，举着油纸包又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少年这才直起身，转向白发老者。令老者微微挑眉的是，少年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。
“三爷爷，”少年单刀直入，语气里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促，“您说的这个人，真的存在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：“我翻遍了青云宗所有藏书玉简，包括那些最古老的残碑和骨片。
我还去天机阁的外阁查阅秘典。我查到了帝氏那位传说中的女帝，查到了妖祖长右的栖息之地，甚至查到了一鳞半爪关于苍梧之主的记载……”
“可是，唯独您说的那个人，那个压服万族、一手缔造仙凡共治的人，我翻遍了所有典籍，都找不到关于他的一丝一毫记载。就好像，这个人从未存在过。”
少年直视老者，声音有些发涩：“他真的存在过吗？”
柳条轻拂，光影斑驳落在老者沟壑纵横的脸上。
他看着少年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……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，但下一瞬就被笑意掩盖。
“你这孩子，”老者摇了摇头，声音温和下来，“你是想找到他，还是想成为他？”
少年一怔。
“若只是想找到他……”老者望向远方，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虚空，落在那遥远的不可知之地，“连女帝、连苍梧之主那等通天彻地的存在，都未寻得到他的踪迹。你又凭什么？”
“但，”他话锋一转，直视少年的眼睛，“如果你追寻的是成为他那样的人……那么，他是否存在过，又有什么要紧呢？”
少年身子微震。
这句话，如一记洪钟，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响。
沉默片刻，少年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干净、释然，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骤然粉碎。他后退一步，冲老者深深一揖，一揖到底：“我明白了。多谢您为苏尘解惑。”
说完，他直起身，转头望向河畔。那里，一个妇人已经直起了腰，正用围裙擦着手，目光穿过波光粼粼的河面，含笑望着他。
苏尘大步向母亲走去。
身后，老者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，直到那个少年走到母亲身边，接过她手里沉重的木盆，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慢慢消失在村道的炊烟里。
风起了，柳条狂舞。
老者没有动。
他低下头，摊开手掌。掌心躺着一块碎玉，只有指甲盖大小，通体温润，密密麻麻的裂痕却像蛛网般密布。
玉的内部，似有混沌光泽缓缓流转。
他死死攥紧了碎玉，指节泛白。
“先生……”
一声呢喃，轻得似乎一出口就会被风吹散。
“若没有它，我是不是……也会像他们一般，把您忘得一干二净？”
老人的声音沙哑颤抖，方才在孩子们面前的精神矍铄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苍凉与茫然。
“您到底去了哪里？还是说，从一开始，您就只是一个……不该存在的……”
他猛地摇头，枯槁的手指几乎要将碎玉捏进血肉里。
“不，不可能。您一定存在过，是您不想让他们再找到你，对不对？”
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。
风吹乱了他的白发，这一刻，他不是什么村里的说书老人，只是一个在漫长岁月尽头，苦苦守着一个无人承认的秘密的疯子。
就在此时……
天地，忽然暗了。
没有任何征兆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，掌指间，将天光生生抹去。
“轰……！”
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，从北方天际轰然降临。那不是什么灵力威压，而是一种更加宏大、更加古老的气息，像是九天之上的神祇忽然睁开了眼，目光所及，万物俯首。
整个琅嬛域，无数修士齐齐抬头，瞳孔骤缩。
“发生了……什么？”
“我的道心，竟然在颤栗！”
“那个方向……归墟？！”
“天啊！是归墟禁区！”
惊呼声从各州各派的山门、洞府、坊市中同时炸开。无数流光冲天而起，又有无数流光被那股威压生生从半空按落，狼狈坠地。
柳树下，白发老者霍然转身。
他的目光穿透层层虚空，越过千山万水，最终定格在正北方那片被世人视为禁忌之地的……归墟禁域。
那里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座殿。
一座大到不可思议的宫殿，通体笼罩在混沌雾霭之中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它静静悬浮在归墟深处的天穹上，宫殿的飞檐斗拱铭刻着比岁月还要古老的纹路，每一道纹路亮起，就有一片星域为之黯淡。
仿佛整个天地的精华，都在这一刻向那座宫殿汇聚。
老者看着那座宫殿，怔住了。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……
忽然，他笑了。
仰头长笑，声震云霄。”
笑声未落，他一步迈出。
刹那间，天地倒转，虚空坍塌。下一刻，他已出现在万里之外，再一步，云海翻涌，山川化作流光残影。
每一步，都跨越无尽距离，身形如惊鸿，向着那座归墟之上的古老殿宇，疾驰而去。
西方。
轮回海。
这片死寂之海浩瀚无垠，黑色的海水终年不起波澜，如同凝固了万古岁月的墨玉。一粒河沙悬于海心。
然而，在这粒只有拳头大小的沙砾内部，却藏着一座绵延数万里的金色神宫。
宫阙巍峨，雕梁画栋，每一根柱子上都盘踞着活生生的五爪金龙，吞吐着足以焚天煮海的龙息。
神宫最深处，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盘膝而坐。他面容如刀削斧刻，双目紧闭，一呼一吸间，周身有虚空裂缝生灭不定。
就在天地暗下的刹那，他猛地睁开了眼。
“那座殿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震动。
没有片刻犹豫，黑衣中年长身而起，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墨色长虹，破开沙砾世界，贯穿轮回海万丈死水，直射东方。
南方。
苍梧境，一片与世无争的宁静之地。
一间茅草搭建的简陋草庐，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，院前一方石桌，两张石凳，桌上摆着一副残局。
两个中年文士正对坐弈棋，悠然如仙。
执白的是一位布衣男子，面容温润如玉，双眸清澈如水，浑身无一丝烟火气，恍若与这片自然融为一体。执黑的则是一身明黄长袍，剑眉入鬓，顾盼之间隐隐有剑气冲霄，眉宇间锁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锋锐。
黄袍男子，拈着一枚黑子正要落下，忽然眉头猛地一皱。
下一刻，他大手一挥……
棋盘、棋子，被他一把掀飞，哗啦啦散落一地。
“不下了，不下了！”黄袍文士腾地站起身，脸上哪有半分方才的沉凝，倒像个火烧眉毛的少年人，“那座殿出现了！走走走，快去贺喜！”
对面的白袍文士看着满地的棋子，也不恼怒，只是微微一愣，随即摇头失笑。
“你啊，多少年了，还是这急脾气。”
他长身而起，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，有星河幻灭。
“不过，你说得对，”他望向北方天际，唇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，“是该去贺喜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黄袍文士大手一挥，一声剑鸣响彻九天十地，一柄古朴长剑自他袖中飞出，见风就长，瞬间化作千丈剑芒。
“上来！”
两人踏上剑光，剑气破空，撕裂天宇，向北而去。
北方。
世界之极，无尽密林深处。
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巨大得骇人，一株蘑菇便如山岳，一滴露水便是一方湖泊。在这片蛮荒古老的世界里，生活着无数早已在外界灭绝的洪荒异种。
密林最深处，有一头老龙。
它的身躯盘踞起来，比山脉还要绵长，每一片龙鳞都大如湖泊，闪烁着幽冷的光泽。它的龙须垂落，如两条垂天之云，一呼一吸，便是一方天地的灵气潮汐。
就在那座殿出现的刹那，老龙睁开了眼。
混沌在其眼中翻滚，日月星辰似都在其中生灭轮回。它淡淡地朝北方望了一眼，然后，又闭上了。
仿佛这世间，没有什么值得它多看一眼。
但若有绝世大能在此，放出神识扫过，便会骇然发现
那头老龙方才盘踞的地方，已是空空如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