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谈判与捡个经理
三月初十,辰时,京城望月楼。
沈砚之站在二楼雅间窗前,看着街面。公主坐在内间,隔着屏风,手里端着茶盏。秋禾一身青布男装,站在她身后。
“你早到了两刻钟。”公主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。
沈砚之转身坐下:“约的是巳时。我早来,是想看看怀恩侯会不会也早来。”
“他来了吗?”
“他不迟到就不错了。”沈砚之给她倒了杯茶,“你在屏风后面,听得见,看不着。他说话就不会顾忌。我想让你知道,怀恩侯这个人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公主没再说话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沈砚之站起来看了一眼,对屏风后面点了点头,坐回桌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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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推开,怀恩侯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潘管家。
“沈大人好大的架子。”怀恩侯一屁股坐下,连礼都没拱,“约的是巳时,你倒来得早。”
沈砚之笑了:“下官来得早,是因为怕迟到。侯爷来得晚,是因为不怕下官等着。”
怀恩侯脸一黑。
潘管家在旁边打圆场:“侯爷、沈大人,都是自己人——”
“谁跟他是自己人?”怀恩侯一拍桌子,“沈砚之,你坑我一万两银子的事,还没完呢!”
“侯爷说的是哪一万两?”
“装什么傻?那个破杯子!”
沈砚之点头:“那个杯子是侯爷的人摔的。贡品,有据可查。侯爷要是觉得冤枉,不妨写个折子,御前说说清楚。”
怀恩侯被噎住:“你——你还敢提御前?你偷人家技术的事,还没跟你算账呢!”
“偷技术?那场官司是下官赢了。赵大锤当着工部、太常寺、翰林院的面,承认是受人指使。侯爷,您说这‘受人指使’的人,是谁?”
怀恩侯脸色铁青,憋了半天:“沈砚之,你他妈别太得意!”
沈砚之端起茶盏,慢悠悠喝了一口:“侯爷,下官不得意。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。规矩之内,下官让您三分;规矩之外,下官一分不让。”
屏风后面,公主无声地笑了。秋禾瞪大了眼——她从来没见过沈砚之这样说话,不骂人,不吼叫,但每一句都像钉子。
怀恩侯深吸一口气,把火压下去。他来不是吵架的。他换了语气,干巴巴地说:“听说你在兴平庄鼓捣了几天,弄出点东西来?”
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,放在桌上。
怀恩侯打开,倒了一点在手心。白花花的盐,细得像雪。他愣住,捏了一撮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这盐……”
“比官盐好。”沈砚之替他说完。
怀恩侯盯着那瓶盐,沉默了很久:“成本多少?”
沈砚之摇头:“成本是下官的事。侯爷只需要知道——这盐,下官卖给侯爷,二十文一斤。”
怀恩侯腾地站起来:“二十文?官盐卖八十文!”
“所以下官说,二十文。”
怀恩侯死死盯着他,慢慢坐回去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第一,侯爷在东南三路有渠道。下官的盐,走侯爷的渠道。每斤二十文给侯爷,侯爷卖多少,下官不管,但不能超过二十五文。”
怀恩侯眉头皱起来:“二十五文?那我赚什么?”
“每斤赚五文。东南三路一年吃多少盐?侯爷算过吗?您什么都不用干,坐着收钱。这买卖,您不亏。”
怀恩侯不说话了。
“第二,下官的盐要进京。京城的渠道,侯爷帮下官铺。户部、盐政、市舶司——那些人,侯爷比下官熟。”
怀恩侯冷笑:“你这是让我给你当开路先锋?”
沈砚之笑了:“侯爷是聪明人。下官的盐卖得好,侯爷的分成就多。这先锋,是给您自己当的。”
怀恩侯站起来,把那瓶盐揣进袖子里:“我回去想想。”
沈砚之拱手:“侯爷慢慢想。下官不急。”
怀恩侯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沈砚之,你太精了。精得让人不放心。”
沈砚之笑了:“下官只是算账算得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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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关上,公主从屏风后面走出来。
“听清楚了?”沈砚之问。
公主点头,坐下:“你让他卖二十五文,他肯吗?”
“他会肯的。他不做,别人抢着做。”
公主想了想:“你不怕他把你的方子偷去?”
“方子在我脑子里。他偷不去。”
公主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今天跟怀恩侯说话的样子,跟平时不一样。”
沈砚之愣了一下: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平时你温温和和的。今天你说话,像刀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:“跟这种人说话,不能软。你软一分,他就进一丈。”
公主没说话。她忽然明白,他为什么让她在屏风后面听了。
“走吧,”沈砚之站起来,“下去喝杯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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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楼大厅里坐满了人。角落一张桌子旁围着一圈人,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中间,正说得起劲。
“诸位看官,您知道官盐为什么贵?不是因为盐贵,是因为人贵。盐从海里捞出来,一文不值。从盐场运到京城,一路上盐官扒一层,盐商扒一层,胥吏扒一层。到了您手里,一文钱的盐,您花了十文钱。那九文钱去了哪儿?进了贪官的腰包!”
茶客们哄笑。有人起哄:“苏先生,您这话可别让官老爷听见!”
那男人一拱手:“听见了也不怕。我苏墨白说的句句是实话。实话,不怕人听。”
沈砚之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。
苏墨白看了他一眼,继续说:“除非有人能把中间那一百张嘴砍掉九十张。盐从场里出来,直接到您手里。那盐价,能降到二十文!”
茶客们笑了:“苏先生,您这是做梦呢!”
苏墨白也笑了:“做梦不花钱。做做又何妨?”
人群散了。沈砚之开口:“先生,借一步说话。”
苏墨白抬头看他。这个人穿的是普通青衫,但气度不像普通人。他身后站着两个人,一个清秀得不像男人,一个沉默得不像随从。
“阁下是?”
“做盐的。”沈砚之从袖中取出那个瓷瓶,放在桌上。
苏墨白打开,捏了一撮盐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他的脸色变了。他又捏了一撮,对着光看,又放进嘴里嚼。
“这盐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阁下是皇庄的沈大人?”
沈砚之点头。
苏墨白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郑重作了一揖:“小人苏墨白,见过沈大人。”
沈砚之让他坐下:“先生方才说的那些话,在下都听见了。先生觉得,这盐该怎么卖?”
苏墨白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分三级卖。”
沈砚之眉梢微动。
“第一级,平价盐。卖给普通百姓,二十文一斤。不赚钱,赚口碑。百姓吃得起,念皇庄的好。”
“第二级,上品盐。比官盐略好,卖四十文一斤。卖给达官贵人、富商大户。他们不在乎多花二十文,要的是‘比官盐好’这个名头。”
“第三级,贡品盐。加香料,最上者,可掺梅花、檀香等物,制成‘香盐’,可食可浴,专供贵胄,价可十倍百倍!取奢靡之财,补贫弱之需,方为正道!”
他说完,忽然瞟了一眼沈砚之身后。
秋禾站在那里,低着头。苏墨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沈砚之注意到了:“先生看什么?”
苏墨白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那位小兄弟……娇气、贵气、还有香气。必是女子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公主,微笑道:“譬如这位……公子,气度不凡,若用此香盐沐浴,必更添清华。贵人们所求,不过‘独特’二字。”
沈砚之愣了一下,笑了:“先生好眼力。”
苏墨白连忙低头:“小人失礼。”
“不失礼。”沈砚之看着他,“先生方才说盐价能降到二十文。现在在下告诉先生,这盐的成本是七文一斤。卖二十文,每斤赚十三文。其中三文,是矿工的工钱和福利;一文,是矿工子女的学堂钱。先生觉得,这买卖做得吗?”
苏墨白愣住了。他看着沈砚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郑重作了一揖:
“大人,小人贩过私盐,蹲过大牢,在茶楼说过书,在衙门当过差。小人见过这世上最黑的官,最贪的商,最苦的民。”
沈砚之单刀直入:“苏先生大才,可愿为我皇庄掌柜,专司盐务营销?”
苏墨白略一沉吟,笑了:“沈大人魄力非凡。在下苏墨白,一介布衣。掌柜可当,但有三问:一,盐之本,大人欲取利于民,还是取利于国?二,若权贵施压,欲毁此策,大人可敢坚持?三,大人予我几分权,信我几分人?”
沈砚之直视他:“一,取利于民,民富则国富。二,纵千钧压顶,此策不改。三,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章程之内,你全权决断。”
苏墨白肃然,长揖到地:“苏某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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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马车上,公主看着沈砚之:“你早就知道他在那里?”
沈砚之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这京城里一定有这样的人。只是以前没人用他们。”
公主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打算用他?”
“嗯。让他管皇庄的盐路。”沈砚之靠在车壁上,“他懂盐,懂市场,懂人心。而且——他有一颗不想让穷人吃不起盐的心。”
公主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找人,不看出身,不看资历,就看这颗心。”
沈砚之也笑了:“出身再好,心坏了,不能用。出身再差,心正了,就能用。”
公主没说话,但脸上有笑意。
马车辘辘前行,窗外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