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盐事
一、抽身
五月中旬,广济庄正厅。长桌上摊着三庄账册、七家铺子的报表,摞起来比砖头还厚。
周济翻完最后一本,抬起头:“大人,三庄账目已清。铺子那边,五家盈利,两家持平。库存、产出、销售,全部对得上。”
沈砚之点头:“从今天起,三庄账目,你和夏莲一起审。每月初五,庄头委员会和铺子掌柜委员会轮流来报账。”
周济愣了一下:“大人不看了?”
沈砚之摇头:“看。但不是每笔都看。你们审过的,我看结果。”
夏莲在旁边记着,笔没停。
沈砚之又道:“三庄联合会,我打算让头目们轮流坐庄。生产计划、物资调配,投票决定。谁干得好,谁当总头目。”
周济皱眉:“大人,这会不会乱?”
沈砚之笑了:“乱一阵,就好了。让他们自己管自己,比咱们盯着强。”
周济想了想,点头。
夏莲忽然问:“大人,那您干什么?”
沈砚之站起来,走到窗前:“我?我去干点别的。”
二、勘探
兴平庄东三十里,山沟里。
燕青在前面开路,沈砚之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旧志。找了三天,终于在一处塌陷的山洞口停了下来。
“大人,应该就是这儿。”燕青扒开洞口的杂草。
沈砚之蹲下来,捡起一块石头,看了看——灰白色,很脆,表面有细小的结晶。
“带回去。”
一行人拉了一车矿石回兴平庄。沈砚之把自己关在院子里,开始做试验。
粉碎、溶解、过滤、草木灰中和、蒸煮。折腾了三天,终于熬出一小碗白花花的盐。
燕青凑过来看,愣住了:“大人,这盐……比官盐还白。”
沈砚之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,嚼了嚼:“纯度够了。比贡盐还好。”
燕青瞪大了眼。沈砚之把盐装进瓷瓶里,贴上标签,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:“兴平盐矿,品质上乘,可采。”
——怀恩侯的人一直在山沟里转悠。他们看见沈砚之拉了一车石头回去,又看见他院子里冒了三天烟,最后看见他捧着一瓶白花花的盐出来。
潘管家回去报信:“侯爷,沈砚之在兴平庄炼盐,炼出来的比官盐还白。”
怀恩侯愣了一下:“比官盐还白?他哪来的本事?”
潘管家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那个矿,是真的有好货。”
怀恩侯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:“他妈的!一群废物!连个方子都偷不出来!”
潘管家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
怀恩侯一拍桌子:“盯着!看他下一步干什么!”
三、御前
五月二十,御书房。
沈砚之跪在下首,面前摆着三样东西:一摞账本、一本厚厚的册子、一只托盘。托盘上放着五千两银子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先翻了翻账本:“三庄盈余,十三万两。不错。”
又拿起那本册子,翻开——里面是农具、手工艺品、生活用具的图样,每一页都盖着“山川日月”的商标。
“这是?”
沈砚之抬头:“皇庄的产出,除了供宫里的,其余的都打上这个标。农户认得,商户认得,以后天下人都认得。”
皇帝翻了几页,放下册子,看向那只托盘:“这是?”
“五千两。上回臣说三月之内盈余五千两,这是头一笔。剩下的,臣会陆续补上。”
皇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守信用。”
沈砚之叩首:“臣不敢欺君。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一会儿:“曲辕犁的事,朕听说了。公开图纸,让天下农户都能用上——这件事,你做得对。”
他顿了顿:“要什么赏赐?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:“臣有两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请陛下允准,婚期延迟。”
皇帝眉梢微动。
沈砚之继续道:“臣之功,不足以赏婚。若此时成婚,世人会说——沈砚之是靠公主上位的。臣不想让人看轻公主。”
皇帝没说话,看着他。
“第二,请陛下允准,内府开矿。兴平庄东三十里,有盐矿。臣已试炼,品质上乘。臣想在皇庄地界上开矿,所产之盐,缴税入账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铺开黄绫,写了一道圣旨。盖上玉玺,递给沈砚之。
沈砚之双手接过,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四、宫闱
公主在别苑里筹备宫里的火锅宴。菜单定了三套,器具选了二十套,连炭都试了三种。何双卿在旁边一一记下。
秋禾匆匆进来,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
公主手里的菜单掉在桌上。
“他推迟婚期?”
秋禾点头。
公主站起来,脸色发白。顾明湘吓了一跳:“阿令,怎么了?”
公主没理她,转身就往外走。
晚上,沈砚之刚到沈园,门就被推开了。
公主站在门口,眼眶通红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为什么要推迟婚期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是不是不想娶我?”
沈砚之愣了一下:“令仪——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——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“你被告的时候,我到处找讼师。你查账的时候,我天天在宫里替你挡着。你开酒楼,我把全部体己都投进去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,眼泪掉下来:“你倒好,不声不响就把婚期推了。你问过我吗?你跟我商量过吗?”
沈砚之看着她。她站在那儿,肩膀抖着,眼眶红着,嘴硬着,眼泪却止不住。这小丫头,平时端着公主的架子,谁都不放在眼里,这会儿倒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,把她抱住了。
公主僵住了。
“现在娶你,是沽名钓誉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就在她耳边,“世人会说——沈砚之是靠公主上位的。我不想让人看轻你。”
公主没动。
“等我配得上你,我再娶。”
公主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但也没推开他。
门外,顾明湘探了探头,又缩回去。她一路小跑回别苑,冲进暖阁:“吵架了!然后——抱了!抱了!”
秋禾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。春花张大了嘴。夏莲翻了一页书,头也没抬。
冬雪愣了半天:“抱了是什么意思?”
没人理她。
五、宫筵
五月二十二,公主别苑。
何双卿站在偏厅里,面前摆着二十套铜锅、二十套餐具、二十套炭炉。沈砚之一一检查过去,点了点头。
“宫里的事,我只说几条。”他看着何双卿,“第一,只提供器具,不交技术秘籍。”
何双卿点头。
“第二,不提供服务人员。宫里的人,让他们自己伺候自己。”
何双卿又点头。
“第三,不提供食材。宫里有什么,就用什么。”
何双卿想了想:“大人是怕……”
沈砚之看着她:“宫里的事,沾上了就甩不掉。食材出了问题,找你。人出了问题,找你。汤料出了问题,还是找你。所以,只提供器具。其他的,让内务府自己操心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教的时候,专人专锅。谁用的锅,谁负责。出了事,找得到人。”
何双卿深深一礼:“民女明白了。”
六、朝堂
圣旨一下,言官们炸了锅。
户科给事中郑文渊第一个上折子:“皇家开矿,与民争利,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紧接着,几个御史也跟着上折子,说“内府经商,有违祖制”,“皇庄开矿,与国争利”。
折子堆了一摞。
沈砚之看了那些折子,心里冷笑。与民争利?哪个民?你们家的民,还是种地的民?你们家开矿就是与国谋利,皇家开矿就是与民争利?一群狗屁文人,面上全是国家,心里全是自家的账本。
他提笔写了一道折子,就一句话:“皇家在自家庄子上开矿,缴税入账,何来与民争利?”
写完了,又看了一遍。想了想,加了一句:“若言官以为此乃‘与民争利’,臣斗胆请教——何者为‘民’?何者为‘利’?争的是谁的利?护的是谁的民?复论狗屁不通,徒费纸墨。”
折子递上去,皇帝看了,笑了。
他把折子发回去,让内阁议。
内阁议了三天,没议出个结果。因为沈砚之说的有道理——皇庄的地,皇庄的矿,缴了税,不占官盐份额,人家占着理。
文官们沉默了。
怀恩侯在府里听了消息,冷笑一声:“一群废物,连个折子都写不过人家。他妈的,平时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,真碰上硬茬,屁都不敢放一个!”
潘管家在旁边缩着脖子。
怀恩侯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:“去,跟沈砚之约个时间。就说——我想看看他那盐。”
潘管家应声去了。
七、尾声
夜里,沈砚之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风车。
公主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盐矿的事,你有把握吗?”
沈砚之想了想:“有。矿是好矿,方子也是好方子。就是怀恩侯那边——”
“他会同意的。”公主打断他,“他不是傻子。你手里的盐比官盐好,他不合作,就是跟银子过不去。”
沈砚之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?”
公主没回答,只是看着远处的风车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“下次,有什么事,跟我商量。”
沈砚之点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