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守则
第三十章 镜背
疤在沙发上睡了七天。
第一天,他把枕头放在沙发最左端,身体蜷成虾米的形状,脸朝着沙发靠背。林晚给他盖了一条毯子,他缩了一下。不是躲,是没被人盖过毯子。毯子的重量压在身上,他花了好几分钟才适应。
第三天,他开始尝试平躺。躺了不到三分钟又蜷回去了。他说背上的伤疤撑开的时候会痒,平躺痒得更厉害,像有人在伤口上吹气。
第五天,沈辞看到他半夜坐起来,盯着自己手掌看。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雀斑在蓝光下显得很深,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沈辞问他看什么。他说:“看指纹。我以前的指纹是数据生成的,每根手指都不一样。现在的指纹是长出来的,十根手指都一样。你看。”他把两只手并排举起来。确实一样。不是相似,是每一圈的纹路都完全相同,像同一枚印章盖了十次。
沈辞没有说“这不对”。他只是说:“会变的。慢慢来。”
疤把手缩回去,重新蜷好。闭眼之前说了一句:“你们人类指纹也是长着长着就定了。我刚长,还没定。”
第七天,林晚买了草莓。她洗了一碗放在茶几上,疤看了一眼,没动。林晚拿了一颗递给他,他接了,咬了一口。汁水从嘴角流下来,他用手指背擦掉,看着手指背上粉红色的汁液。“上次吃草莓是数据。这次是细胞在尝。”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晚愣住的话:“我的味蕾也是新长的。不知道是不是装反了。甜的尝起来像辣的。”
沈辞从厨房探出头:“装反了?”
疤指着自己的喉咙:“味觉神经交叉了。甜是辣,辣是甜。草莓是辣的,上次你给我的水煮鱼,反倒是甜的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但水煮鱼是甜的也好吃。”
那天晚上,沈辞把那面拆下来的镜子从储物间搬了出来。镜面朝下靠在客厅墙角,木制镜框的背面朝着房间。疤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个镜框背面。背面是棕色的木板,有虫蛀的小洞,还有一张泛黄的贴纸,上面写着“福”字,倒着的。
“福倒了。”疤说。
沈辞把镜子靠稳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福到了。贴福字就是倒着贴。”
“你的福到了吗?”
沈辞看了一眼林晚。林晚正在厨房洗碗,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他们的对话。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厨房,然后转回来,看着镜子背面。“什么时候,我能把镜子翻过来?”
沈辞走到镜子旁边,蹲下来,和疤平视。“你想翻的时候,随时可以翻。但翻过来之前,你要想清楚一件事——你在镜子里看到的脸,不是你借的,是你自己的。你没有借任何人的脸。那张脸是种子从你背上的伤口里长出来的。是你自己的。”
疤没有回答。
那天夜里,所有人都睡了。疤从沙发上坐起来,赤脚踩在地板上,无声地走到客厅墙角。
镜子还靠在那里。镜面朝下,镜框朝上。
他蹲下来,把镜子立直。
镜面从朝下变成了朝房间。他没有转一百八十度,只转了九十度。镜子侧着,反射不到任何人,只是镜面不再压着地板了。
他把手放在镜面上。凉的,硬的。和那块冰凉的太平间台面上的镜子不一样。这块镜子没有通向任何地方,它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,背面的贴纸还印着“福”字。
疤看着镜面里反射的东西。
没有他的脸。反射的是对面的墙壁,白色的,光秃秃的,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
他看着那道裂缝,突然开口了,声音很小,像自言自语:
“我也有裂缝。和这一样。从脚底到头顶。你看不到,因为我穿着衣服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站起来,把镜子重新靠回墙角,镜面朝下。然后回到沙发,躺下,蜷成虾米的形状。
第二天早上,沈辞发现镜子背面贴了一张新的纸条。
不是疤的字迹,是印刷体,像从电脑上打出来的:
「已备份。未激活。」
沈辞把纸条撕下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手写着一行字,笔迹是疤的,歪歪扭扭,像小孩第一次学写字:
「对不起。我昨天碰了镜子。我不是想照,我是想摸。」
沈辞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。他没有责怪疤,也没有问他“备份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只是把镜子从墙角搬到了阳台上,镜面朝着窗外。
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。
镜子反射的是天空。
没有疤。没有房间。没有任何人的脸。
只有云。
——本章完——
【下章预告】
三个月后,疤的指纹开始分叉。十根手指不再一样,有的纹路变成了斗形,有的变成了箕形。他的脸色也从苍白变得红润,甚至开始长胡子——很细的、透明的绒毛,在下巴上像初春的草芽。林晚说:“你越来越像人了。”疤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说:“我是在学你们。但学得越像,越觉得自己不是。”沈辞问他什么意思。他说:“你们是从小慢慢变成这样的。我是从一块空白的画布直接画成这样的。画得再像,也是画。不是长出来的。”那天晚上,疤没有睡沙发。他坐在阳台上,面对着那面朝向天空的镜子,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,镜面上多了一道裂痕。不是从外面敲碎的,是从里面裂开的。裂痕的形状,是一道左旋的斐波那契螺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