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过了,立冬也过了。天亮得越来越晚,早晨出门的时候,雾浓得像把整个村子泡在米汤里。
米汤是热的,雾是凉的。
我蹲在灶房门口喝粥。粥很烫,嘴唇碰一下就得缩回来。阿嬷在灶台边站着,把锅里的粥刮干净,刮进我的碗里。
"多喝点,"她说,"冷。"
我"嗯"了一声,把碗举到嘴边,转着圈吸。最上面那层凉得快,底下还是烫的。
喝完粥,我把碗放在灶台上,背上书包。书包带子又软又滑,阿嬷缝的时候在里面多衬了一层布,说是怕磨破。我摸了摸那块衬布,粗粗的,是装过红薯的麻袋拆下来的。
"走了。"我说。
阿嬷没应。她在洗碗,水声哗哗。
推开门,雾涌进来,凉凉的,吸进鼻子里有点呛。我缩了缩脖子,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往学校走。路边的草叶上全是霜,踩上去滑。我走得很慢,生怕摔了,把本子弄脏。
到校门口的时候,人已经不少了。有人跑,有人喊,有人在追着打闹。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,低着头,攥着书包带子。教室门开着,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。梅珍还没来。我走到最后一排,把书包放下,坐在凳子上。我把本子拿出来,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。那个"春"字还在,歪歪扭扭的,旁边擦掉的地方留下浅浅的印子。用手摸了摸,纸糙糙的,被橡皮擦过的地方薄了一层。
铅笔拿出来后,在底下又写了一个。手不抖了,但笔画还是站不稳,"春"字的下面那个"日"写成了"口",里面少一横。我看了一眼,用橡皮擦掉,重新写。写了几行,最好的那个还是第一天写的。
上课铃响了。
林老师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纸。她发下来,每人一张。纸上画着田字格,第一行印着一个字,下面留了几行空的。
"今天我们来学'家'字。"
她把字写在黑板上。一笔一划,很慢。粉笔在黑板上走,吱吱的响。我跟着写。第一笔,点。点在宝盖头的正中间。我写歪了,点跑到左边去了,擦掉,重写。宝盖头要宽,要能罩住下面的"豕"。我写了几遍,宝盖头还是窄,下面的"豕"挤成一团,脚伸不出去。
林老师走下来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我的心跳快了起来,手攥着铅笔,攥得指节发白。
"宝盖头再宽一点,"她说,"下面的字就有地方住了。"
她走开了。我低下头,重新写。宽一点,再宽一点。写到第五遍的时候,宝盖头下面的"豕"终于站稳了。
下课的时候,梅珍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,牵着我的手往外走。
"走,去看我们跳皮筋!"
她把我拉到操场边上,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。两根皮筋绷在两个女生的腿上,一人一边,中间留出一块空地。水生蹲在旁边看,嘴里喊着"跳!跳!"
梅珍松开我的手,跑进去。她跳得很高,脚下像装了弹簧。鞋踩在地上,嗒嗒嗒的,皮筋在她腿间绕来绕去,我看不清,只觉得眼花。
"春兰!你来!"她喊。
我摇头。
"怕什么?"
我还是摇头。她没再喊,继续跳。我在边上站着,看了一会儿。脚底板发热,我把脚在地上蹭了蹭,没动。
放学的时候,水生从后面追上来。
"赵春兰!"他喊。
我停下来。
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,揉得皱巴巴的,递给我。
"这个送给你。"
我接过来,展开。纸上画着一个字,歪歪扭扭的,笔画都散了。宝盖头下面不是"豕",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。
"这是个啥?"我问。
"家!"他说,"我写的!"
我看了一眼那个字,宝盖头歪了,底下的线缠在一起,看不清哪是哪。
"嗯,"我说,"写得不错。"
他笑了一下,露出一颗缺了的牙,然后跑开了。
我站在原地,把那张纸叠好,塞进书包里——但没有放进本子夹着的那几页纸中间。。
回到家,阿嬷在灶房里烧火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我站在门口,把那张纸拿出来。
"阿嬷,你看。"
阿嬷凑过来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。
"这是个啥字?"
"家。"
"家?"她又看了一会儿,"不像。家哪有这么歪的。底下那团是啥?"
"是水生写的"
"哦。"她把纸还给我,没再说什么。
我把纸塞回书包,蹲在灶房门口帮忙添柴。
傍晚,阿爸回来了。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,望了一眼猪圈,随后又看了回来。
"今天学了啥?"
我愣了一下。他以前不问的。
"'家'字。"
"写一个看看。"
我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写。土是硬的,划出来的印子很浅。我写了一遍,又描了一遍。阿爸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也蹲下来,用手指在我写的字旁边,也写了一个"家"。
他的手指粗,写出来的笔画更粗。宝盖头很宽,下面的"豕"挤成一团,比我写的还挤。
他站起来,把手插进口袋里,背对着我,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"多练练。"
他没回头,进屋了。
我蹲在地上,看着那两个字。我的,他的。风吹过来,土干了,字慢慢浅了。站起来后膝盖有点麻,拍了拍灰,往灶房走。
夜里,油灯的光在墙上晃。阿嬷没在缝补,她在拆一件旧衣服。针线被她一针一针地抽出来,线头在灯下晃,缠成一团。她把拆下来的线卷在手指上,卷了几圈,又松开。线团从膝盖上滑下去,滚到床底下。她弯下腰看了一眼,没捡,继续拆。又一个线团滑下去。她不再看。
我趴在床上,把本子摊开,写那个"家"字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写到第五遍的时候,宝盖头还是窄的。我把本子举起来看,那个"豕"挤在底下,像是被压扁了。
"阿嬷,"我说,"你写一个'家'字给我看。"
阿嬷没抬头。"我哪会写字。"
"你就写一个,用手指写。"
阿嬷停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线。她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"你别笑话阿嬷。"
她写得很慢。先写一个点,然后宝盖头,一横,竖,横折,横。写到下面的"豕"的时候,手指顿住了。
"下面的忘怎么写了。"
"横,撇,弯钩,撇,撇,撇。"我说。
她跟着我写的顺序,把剩下的笔画写完。那个字歪歪扭扭的,宝盖头太大了,下面的"豕"缩成一团,挤在中间。
"还是你写的好。"她说。
她低头看膝盖,空空的。又往床底看了一眼,没够,直起身,继续拆衣服。线头在灯下晃,缠成一团,她不理,就那么拽着,一针一针地抽。我趴在床上,看着那个被她用手指划过的地方。空气里还留着她手指划过的印子,一会儿就散了。
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又在上面写了一个"家"。宝盖头宽了一点,下面的"豕"还是挤。我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
枕头底下那三颗糖不在了,但糖纸还在。我伸手摸了摸,糖纸和一根头发缠在一起。我用指甲想把头发择出来,糖纸脆了点,一碰就裂。我停住,就那么压着。
过了几天,天更冷了。早晨起来,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。我把手指按上去,冰碎了,凉水从裂缝里涌出来,冻得指尖发红。
去学校的路上,风吹在脸上,像刀割。我把书包抱在怀里,低着头走。
教室里没有火,进来的时候脚都冻麻了。我把手塞进胳肢窝里,缩在凳子上。梅珍从前面回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
"你的手怎么了?"
"冷。"
她把她的手伸过来,拉过我的手,捂在她手心里。上课铃响了,她还捂着。铃响第二遍,她松开手,转过身去。
我的手热了,但指尖还留着一点麻。我握了握铅笔,笔杆还是凉的。
那天学的是"冬"字。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"冬",说冬天的冬。
我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。撇,横撇,捺,点,点。写出来的"冬"字歪歪扭扭的,两点并拢。林老师没有走下来。我写了一遍,又一遍。本子上全是"冬"字,两点挤在一起。
我没有擦。
放学的时候,我把本子举起来看,最底下那个"冬"字,两点还是并拢的。我把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描了一遍。
书包里装着"冬"字,走回家。
阿嬷在灶房里烧火,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响。我蹲在灶台边,把手伸过去烤。火苗舔着锅底,光映在脸上,暖呼呼的。
"今天学了啥?"阿嬷问。
"冬。"
"冬天的冬?"
"嗯。"
她没让我写。我也没有写。
夜里,我趴在床上,把本子翻开。本子已经用了一小半了,前面全是"春"字和"家"字,后面是新写的"冬"字。那些"冬"字歪歪扭扭的,两点挤在一起。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它们在看着我。合上本子,塞回枕头底下。风从门缝进来,吹得纸页沙沙响。我没睡,又拿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。
撇,横撇,捺。
然后我看着笔尖。点,点。
两点分开了。
我对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。分开的两个点像两只脚。
我把本子合上,没再翻了。
阿嬷在旁边理那团线。线还是缠着的,她理了很久,只理出一小截。
"阿嬷,"我说,"你会写'春'字吗?"
"不会。"
"我教你写。"
她笑着摇了摇头,"你写就好了,阿嬷看着。"
我趴在床上,写了一个"春"。三横太长了,下面的"日"挤得看不见。我用橡皮擦掉,重新写。三横短一点,下面的"日"瘦一点。写完了,举起来看。
"这个还行。"阿嬷说。她看了一眼,又低头理
线。
外面起风了。风从门缝钻进来。我把脚缩进被窝里。
"阿嬷。"
"嗯?"
"你以前也上学吗?"
"没上过。但你太婆在绣庄待过,认得几个字。她教我描过花样,有些字跟花样差不多,看着看着,就记住几个笔画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嫁过来,活多,没空弄那些了。"
她没再说话。线理开了一截,又缠了回去。
我闭上眼睛。那个"春"字还浮在眼皮底下,三横,一撇,一捺,下面一个"日"。我描了一遍,又描了一遍。
灶膛里还有一根柴没烧完,火光一明一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