蓬莱岛在大海之上,琼楼玉宇依山而建,浮岛凌空,飞瀑奔涌,白鹤盘旋往来。
青阳头一回踏上这座仙山,不是以少昊钱庄东家的身份,而是以高溪道人记名弟子的名义——来补课。
补的不是功法,是入门三个月的杂役。
蓬莱的规矩:凡新入门弟子,无论出身贵贱、修为高低,皆需在厨房打杂满三个月。不是走过场,是考核——劈柴考的是巧劲,挑水考的是平衡,烧火考的是耐心,洗碗考的是细心。三个月杂役做不下来,后山的演武场就不必去了。
青阳在东夷开钱庄、签契约、镇东楼摆宴、镇挤兑、立规矩、收姜府——在这座岛上统统不作数,厨房只认一把斧头、两桶水、三筐菜。
青阳分到的活是劈柴,蓬莱厨院的柴房里堆着整根整根的赤松木——是蓬莱后山长的灵木,比凡间松木硬得多,木质沉密,劈起来要用巧劲。青阳劈了三天,虎口震裂了两次,赤松木纹丝不动。
第四天,他换了一种方法——把木柴竖着架在砧板上,用斧背敲木柴的横截面,顺着年轮的纹理一下一下敲。木头应声裂开,裂口整整齐齐,像被刀切过。
厨房的管事是个老厨修,甘愿在厨房做了六十年饭,从不踏出厨院一步,也不参加任何宗门比试。
他蹲在青阳劈好的那堆木柴前看了半天,把斧头从砧板上拿起来,用拇指试了试斧刃,放回原处,说了句:“小子,你做过生意?”青阳把斧柄握在手里,点了点头。
老厨修从柴堆里抽出一根劈好的木柴,横截面光滑如镜。“做生意的人知道怎么用力。横发力是拼命,竖发力是借力。你劈了三天才悟出来,不算慢。”他把木柴放回堆上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“你明天去挑水。”
挑水的地方在后山,从厨房到后山要翻一道岭,来回半个时辰。青阳挑着两桶水翻岭,第一天泼了半桶,第二天泼了三分之一,第三天桶底稳稳当当滴水不漏。不是力气变大了,是他学会了在台阶上换肩。
蓬莱的石阶每一级高度都不一样——最矮的三寸,最高的半尺。他第一次挑水时只顾看桶,被台阶绊了三次。后来他把桶放下,空手从厨房走到泉眼,把每一级台阶的高度记在心里。再挑水时,他不用看台阶,全凭脚底的感觉。在钱庄里他要记住每一笔账的利息,在蓬莱他要记住每一级台阶的高度。
记完了台阶,他把那根扁担横在两个桶上,坐在泉眼边喘了口气。劈柴劈了四天,挑水练了三天,加起来七天——下一件活还没人告诉他,他也不问。
厨房里的事不用人吩咐,灶台上的火快灭了就去添柴,水缸见底了就去挑水,菜筐空了就去后山菜田里拔。他在钱庄里也是这样——柜台上的存金账翻完最后一页就补一本新的,库房里的散银荧粉撒完就撒下一批。事情做完了就找下一件事做,不用等。
半个月后,青阳手上的茧从凡间算盘磨出来的硬茧,变成了斧柄和水桶磨出来的新茧。这半个月里他没有练过一天功法,没有修过一天灵气,但他发现一件事——高溪道人每天早上都会来厨房,不是为了看他,是来讨一碗热粥。师徒二人隔着一张满是刀痕的砧板,一人喝粥,一人劈柴。
粥是灵米粥,老厨修给高溪道人单独开的小灶,高溪道人喝完粥,把碗放在砧板上,停了一息,看了青阳一眼。
砧板上的刀痕横七竖八,青阳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码在墙角,师徒俩在这间满是烟火气的厨房里只隔了三步,除了劈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。高溪道人开口:“斧子拿歪了。往上提半寸。”青阳把斧柄往上挪了半寸,一斧劈下去,赤松木应声裂成两半。高溪道人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一句话。
杂役两个月,青阳开始自己给自己加量。挑水时不再走最近的那条路,专挑台阶最陡的那条绕远。劈柴时不再用斧背敲,换回斧刃顺着年轮一刀一刀削。
有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后山泉眼边,把扁担横在两个桶上,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他第一次挑水时只顾看桶,被台阶绊了三次。现在他闭着眼都能走完从厨房到泉眼的每一级台阶。
力气没长,但根基长了——每一级石阶、每一根赤松木、每一只脏碗、每一张满是刀痕的砧板,都在替他打磨一件看不见的武器。
这天傍晚,青阳把最后一捆柴码进柴房,正蹲在井边洗碗。玄都从厨房后门走进来,太极拂尘搭在臂弯里,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:“小师弟,杂役还没期满,但师叔让你明天参加拜师典礼。宗门内比正式开始,蓬莱要从三千弟子里选七个正选,只有正式弟子才可以参赛。”青阳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架子上,在围裙上擦干了手,点了点头,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铁钉上,送玄都走出厨房。
算盘还在包袱里,那颗磨掉漆的珠子两个月没拨了——但他在厨房劈了两个月柴、挑了两个月水、洗了两个月碗,每一根劈好的赤松木都像量过尺寸,每一桶挑回来的灵泉水都滴水不漏,每一只擦干净的碗都扣得整整齐齐。
这些活计没有一样白做,他跨出门槛时,脚底下意识试了试石阶的高度——两个月前他第一次挑水时被这级台阶绊过,现在他走路不看脚下了,门口那堆劈好的赤松木整整齐齐码在墙角,每一根都一斧不多,一斧不少。
还有一个月杂役才期满,青阳回到住处,把那只搁了两个月的包袱打开,算盘、地契、龙宫盐田契约、龙伯铁矿契约、敖玉的传音螺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他把算盘推到左手边,右手摊开掌心——赤松木的木屑还嵌在虎口那道旧伤疤里。
劈柴的巧劲在手腕上,挑水的根基在脚底下,而这些东西从明天开始就要搬到擂台上去。
他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,两个月来第一次运转蓬莱混元大道的功法。
灵气顺着经脉流过每一级石阶、每一根赤松木、每一只脏碗打磨过的根基——筑基中期的瓶颈,裂了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