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夜没有睡。月寒潭把灶台上的碗收进灶房,一颗一颗石子捡出来,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。青灰色暗纹的那颗放在最左边,挑夫留的铜板放在最右边,中间是那片已经卷了边的杜鹃花瓣。排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,把花瓣拿起来夹进药柜上那本翻烂了的《本草》里——正好夹在“金银花”那一页。金银花,清热解毒,治温病初起。去年春瘟时用光了,明静今年又采了一批新的,还没晒干,堆在灶房角落里散发着清苦的香气。
他把灶上的水壶端下来,倒了一碗温水,端到大殿。
师父还没睡。明虚真人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一本手抄的《道德经》,纸页泛黄,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。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,把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晃得忽长忽短。月寒潭把水放在师父手边,碗底磕在青砖上,轻轻的一声。
“师父。”
明虚没有抬头,手指还停在“上善若水”那一行。“说吧。”
“山下在传,周西成的兵要往这边拉。紫霞山卡在赤水和懒板凳之间,是个关口。”
明虚把经书合上,拿起碗喝了一口水。他的动作很慢,喝水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,放下碗时拇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,但没有擦。他不是忘了——他是这山上第一个擦碗沿的人,所有弟子的习惯都跟他学的。他不擦,是因为这碗水是他徒弟端给他的,不需要那个动作。
“明静前天也带了消息回来,周西成和滇军在赤水对峙,仗打了半个月还没分出胜负。紫霞山在南岸,北岸是滇军,南岸是黔军。我们夹在中间,谁也得罪不起。”明虚把碗放下,看着月寒潭,“今天谁上山的?”
“去年秋天讨水的那个人。”
“那个擦碗沿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明虚沉默了一会儿。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,这次是窗外吹进来的风。他伸手护住火苗,等它稳下来才开口。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紫霞山是个关口,让我们早做准备。”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他的名字,但他来回走了几百里路,专门上山来告诉你——山要打仗了。”明虚看着他,语气很平和,但目光比平时沉,像一潭深水压在月光底下,“寒潭,这个人为什么要来?”
月寒潭跪坐在蒲团上,低着头。他想起那个人站在山门口回头说“对了”的样子——语气很随意,像顺便想起来似的。但那个人下午在山门口从怀里摸出石子时手指是僵的。石子攥久了,指节才会僵。这个人不是顺便来的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明虚没有再追问。他把经书推到一旁,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木窗。山下的夜色浓稠,看不见赤水河,也看不见懒板凳,只有松林黑黢黢的轮廓和远处偶尔闪一下的火光——那是军营里的篝火,在赤水河谷方向,忽明忽暗,像是夜空中被戳破的几个洞。
“赤水离这里不过几十里路,”明虚背对着他,声音不高,“我年轻时在龙门受过戒,见过兵火烧观。那些兵不会管你是佛寺还是道观,他们只管这个地方能不能架炮。”他转过身来,月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,“明天起,观里所有值钱的东西——经书、法器、药材——全部打包,藏在后山石洞里。粮食能搬多少搬多少。山下暂时不要去了,除非有人来求救。”
“那水还温吗。”
明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那张被月光切成明暗两半的脸上,明的那一半露出极淡的笑意。“水照温。只要山门还在一天,水就温一天。”
第二天一早,先天观开始搬东西。
明止劈柴劈到一半被明真喊去搬经书。大殿里的经书装了满满两箩筐,明止挑起来时扁担弯得吱嘎响——这些书他平日里翻都不敢翻,怕手上的老茧刮破纸页,现在全用麻布包好了,一层一层码在箩筐里。他小心地看了看箩筐最上层那本手抄的《清静经》,轻声说了句“对不住”,然后挑着担子往后山走了。
明真带着月寒潭把药柜里的药材分门别类装进麻袋。石膏放一袋,知母放一袋,甘草放一袋,剩下那些不常用的——地榆、白及、侧柏叶——混在一起放一袋。装到羚羊角时明真的手停了一下。那截羚羊角是春瘟时他给寒潭送去的,寒潭用完了又带回来了。角尖磨掉了一小截,断口光滑,是被药碾子反复碾过的痕迹。他把羚羊角用布包好塞进麻袋最深处。
“万一真打起来,”明真把麻袋口扎紧,用力抽了个死扣,“伤兵不会少。这些药不够。”
“那就用到不够为止。”月寒潭低着头继续把药材往外拿,手在药柜第三层摸到一个纸包,打开来看是那半块挑夫送的岩盐。他拿在手里停了一下,然后把盐也包好放进麻袋里——他不想让这半块盐被烧掉。明真看见他这动作,没吭声,把麻袋扛上肩也往后山去了。
忙了整整三天。三天里山下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紧。赤水方向的火光越来越密,白天能看见黑烟,有时还能听见闷闷的炮声。那声音从河谷里传上来,被山体挡着,传到紫霞山时已经闷得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一口大钟,嗡的一下,震得松针往下落。
第三天傍晚,明静从山下跑回来。他去懒板凳打探消息,回来时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——脚踩空了崴到的,右腿不敢着地,额头全跑出汗了,嘴唇干裂,在院门口差点撞上端碗出来的月寒潭。他一把抓住月寒潭的肩膀,说:“周西成南岸失守了。滇军过赤水河了——溃兵往紫霞山方向退。”
月寒潭接住了他手上那把快塌下来的干药材,扶他坐在石阶上。明静抬袖子擦脸上的汗,偏头往山门方向看。他回来后明真把山门关了,两扇木门合上,插销是明止劈的新木头——比原来的那根粗了一圈。
石墩上的水壶还没端进来。水还温着。山门关了,但水还在外面。月寒潭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,石墩上的水壶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,壶嘴冒着最后一丝热气。他把手按在门板上,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——只要山门还在一天,水就温一天。
但山门要是没了呢,师父没说。他靠在门板上,听到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,不是雷,是炮。松针簌簌地落在屋顶上,那声音像极了平时扫阶时的沙沙响——只是今晚没有人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