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瘟退后,紫霞山上安静了整整一个春天。松针又绿了,新生的松针比老松针软,落在石阶上不会扎脚,扫起来也没有咔嚓声,只有极轻极细的沙沙响。石阶上的青苔被月寒潭用铲子刮干净了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,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
三月末,山门外的野杜鹃开了。不是一丛两丛,是满山遍野地开,从山道两旁一直烧到松林边缘,红的白的粉的,风一过花瓣落在石阶上,扫都扫不完。月寒潭扫阶时不再把花瓣堆在石狮旁边——太多了,堆不下。他改扫为拢,把花瓣拢成一排,沿着石阶两侧铺成两条薄薄的花边。明真说他把山门搞成了成亲的花轿,他没理,第二天照样拢。
四月初八,浴佛节。先天观不过佛家的节,但每年这一天师父都会让弟子们把山门大开,给过路的香客施茶。今年施的不是茶——茶叶早就用完了——是金银花水。明静从山下采了一大捆金银花,晒干了收在药柜里,本是用药,被明真全拿出来煮了水。煮出来的水黄澄澄的,闻着一股清苦香。月寒潭端了一壶放在山门石墩上,又去灶房搬了一摞碗。碗不够,他把大殿供桌上的茶碗也凑上了。
来的人比往年多。不是香客——是挑夫。春瘟过后盐路恢复了些,马帮重新开始走赤水到懒板凳这一段,挑夫们三五成群地经过紫霞山,远远看见山门开着就过来歇脚。他们喝金银花水,喝完照例擦碗沿。月寒潭收碗时注意到,十个挑夫里有七八个会擦碗沿——有些擦得潦草,有些擦得认真,但都擦。不是跟他学的,是在路上互相学的。一碗水在黔西的盐路上已经成了一种不必言说的规矩——递水的人要擦碗沿,喝水的人也要擦碗沿。前者是说“这碗水是专门给你的”,后者是说“我知道”。
他收回空碗时在碗底发现了一枚铜板。不是他放的,是某个挑夫喝完水压在碗底的。铜板很旧,字都磨平了,只能隐约看出一个“十”字——大概是十文。他把铜板翻过来,背面什么也没有。和那颗石子一样,被人放在空碗的位置,不留一句话。
他把铜板塞进袖口暗袋。暗袋里已经有松果、石子、铜铃,现在又多了一枚铜板。明真说他袖口暗袋快成百宝箱了,他拍了拍袖口回了一句“不沉”。
四月中,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月寒潭正在山门口收碗,听见石阶下方有脚步声——不重,不赶,布鞋底踩在石板路上,每一步都轻而稳。他抬头往下看,不是挑夫。挑夫走路是闷的,这个人走路是轻的,像怕踩坏什么东西。藏青长衫,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,腰间挂着一个旧竹筒,筒壁上缠着麻绳。右眉骨一道极浅的旧疤,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他蹲在石阶上仰头看过来时,右眼比左眼挑得稍微高一点——月寒潭认得这个笑。
不是别人。是去年秋天讨水喝的那个人。
令狐无尘看起来瘦了些,颧骨比去年秋天更明显,脸上的笑意倒是没变。他蹲在山门口,没有站起来的意思,就伸手去拿石墩上的水壶自己倒了一碗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是温的,金银花水。他把碗放下来,低头看碗沿,然后用拇指擦了一圈——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“还是温的。”他说。说完把碗递回去。
月寒潭接过碗,碗沿上留着那个人擦过的痕迹,拇指划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湿痕。和初遇那次接碗时一模一样。他低头看碗,然后看那个人——看的时间比去年那次长了些。去年他只看了对方一眼就低着头走了,这次他没有把碗拿回灶房,而是端着碗站在山门口没动。
“……你瘦了。”
令狐无尘笑了,笑得右眼挑得更高了些。“你倒没变。袖口还是黑的。”
月寒潭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这块墨渍和去年是同一块,后来又叠了几层药渍,已经成了他的招牌。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挡了挡袖口,然后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了,干脆把手垂下来。
“怎么又来了。”他问。
“路过。”
“……去年也路过。”
“去年是讨水,今年是专门来的。”
月寒潭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把空碗放在石墩上,转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碗新煮的金银花水出来。灶上的水一直温着,金银花是今天刚放的,还浮在碗面上,被水泡得半透明。他走过来的时候特意看了脚下一眼——石阶上的花瓣还没有扫完,那个人蹲在石墩旁边的姿势很自然,好像这个山门是他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唯一能坐下来安心歇脚的地方。他端着碗站了片刻,然后蹲下来,把碗递过去。
“这次不是讨水。是还东西。”令狐接过碗没喝,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碗底放着那颗石子。青灰色,暗纹如闭着的眼。去年秋天他把它留在石墩上,这次回来特意还回来的。月寒潭低头看碗底的石子,没有立刻去拿,只看着它。
“……你留了就是我的了。”
“那你还给我干什么。”
令狐无尘偏头看向灶房里的灶台——灶台上搁着矮陶罐,罐里插着一束蔫了的野花。野花的旁边还摆着一枚空碗,碗底有另一颗石子。和石墩上收回来的那些不一样——这颗是青灰色的,暗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是月寒潭从自己暗袋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的。两人同时看见了那颗石子,两双眼睛都盯在同一个东西上。令狐低头看自己手里这颗,又抬头看灶台上那颗。“……你一直放着。”
月寒潭站起来,把灶台上的石子拿过来。两颗石子放在一起——一颗是去年秋天留在石墩上的,一颗是今年春天某个挑夫压在碗底的。青灰色那颗有暗纹,新来的这颗上面没有,只有几道浅浅的磕痕,字都磨平了。
“搞错了。”月寒潭说。
“……搞错了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灶台上的水壶咕嘟了一声。山门外松林里风吹过,野杜鹃的花瓣又落了几片在石阶上。令狐无尘蹲在石墩旁边把两颗石子都拿在手里,左手一颗右手一颗,掂了掂,然后抬头看着月寒潭——右眼挑得比左眼高一点,但眼睛里没有笑,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困惑。
“你到底收了多少颗石子?”
月寒潭没答。他从袖口暗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枚压平的铜板。“还有这个。”
令狐无尘低头看铜板,又抬头看他。“你开善堂的。”
“……不是。碰上了就收着。”
令狐无尘把两颗石子都放在石墩上,把那枚铜板拿过来翻看。铜板上的“十”字已经磨得快认不出了,只剩一道深浅不一的凹痕。“这个不是石子,”他说,指了指铜板,“这是盐路上的规矩。一碗水一个铜板,多了给不起,少了拿不出手。放铜板的意思不是谢你,是告诉下一个来讨水的人——这里的水值一个铜板。”
月寒潭想了想。“……那石子呢。”
“石子不值钱,”令狐无尘靠在石狮上,把铜板放回石墩,“值钱的是放石子的人记得你。”
他没有看月寒潭,这句话是对着松林方向说的,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松林商量一个他自己都拿不准的答案。
月寒潭把灶台上的碗端起来,把两颗石子和一枚铜板一起放进碗里。然后他把碗放在石墩上,和那壶金银花水并排放着。杜鹃花的花瓣落在碗沿上,他没有捡。
“这碗不收钱。”
令狐无尘看着那碗,沉默了一阵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杜鹃花瓣放在碗里。“那我付花瓣。”他端起碗喝了口水,站起来拍了长衫上的碎松针,转身往山下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,山下在传——周西成的兵要往这边拉了。紫霞山卡在赤水和懒板凳之间,是个关口。你们这观里,早点做准备。”
他不等回答,摆了一下手,往山下走了。藏青长衫在松林间闪了几下就看不见了。
月寒潭站在山门口,低头看石墩上那只碗——两颗石子,一枚铜板,一片花瓣。他把碗端起来,放进灶房。然后给灶上的水壶又添了一壶新水。
今晚,他温了两次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