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之后,雨就没停过。黔西的春天不像北方那样干干脆脆地来,而是一点一点从泥土里渗出来的——先是有半个月化不完的霜,然后是绵绵不断的细雨,下得石阶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,扫帚都铲不掉。松针被雨水泡得发黑,堆在石狮底座旁边,月寒潭每次路过都要蹲下来用手抠一抠缝隙里的烂松针,免得堵了排水沟。
正月十五那天,明静从山下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“懒板凳那边在闹春瘟。”他把蓑衣挂在灶房门口,雨水顺着棕毛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摊,“不是霍乱,是脑膜炎。孩子先发病,发烧,呕吐,脖子硬,抽风。已经走了三个了。苗寨也有,更严重——没有大夫,也没有药。寨子封了,不让进出。”
月寒潭正在切药材,手里的刀停在半空。脑膜炎。他见过一次,是前年春天在赤水河边见过的——一个五六岁的孩子,发烧烧了两天,脖子硬得掰不动,眼睛往上翻,嘴角吐白沫。他蹲下来把脉时那个孩子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指,抓得很紧,然后松开了。后来他才知道,脑膜炎的抽风不是最可怕的,最可怕的是抽完之后那个孩子谁都不认识了——活下来了,眼睛是空的。他当时想,如果早半天送来针灸,也许有效。但没有早半天。这种事每次都差半天。
“有药吗。”他问。
“没有专治的药,”明静把斗笠摘下来挂在蓑衣旁边,斗笠上的雨水甩了一墙,“师父开过一个方子——白虎汤加减。石膏、知母、甘草,加羚羊角粉冲服。别的药材观里还有,羚羊角去年用完了。山下药铺也断了货,盐都运不进来,何况药材。”
月寒潭把切好的药材拨进药碾子里,握住碾轮来回推了几圈。碾轮在槽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像磨刀。石膏还剩半斤,知母不到三两,甘草倒还够——但这些都是退热药,对脑膜炎只能缓解,不能根治。最棘手的是羚羊角。这东西本来就贵重,黔西又不产,全靠从四川运过来。如今盐路断了,药材路也断了,有钱也买不到。“把石膏分一半给山下。”
明真从灶房外面走进来,肩膀上落了一层雨雾。他手里提着一麻袋新劈的柴,袖子卷到手肘以上,手臂上全是木屑,几道新添的划痕还渗着血珠,他自己没注意到,把麻袋往灶台旁边一放,弯腰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火。“赤水那边运盐的马帮绕走别的路,已经绕开懒板凳了。没有马帮,药材也进不来。山下现在连生姜都买不到。”
月寒潭把碾轮推了一圈,又拉回来。药碾子里的药材被碾成了粗粉,他倒出来过筛,筛了三遍,直到粉末细得能从指缝间漏下去。“针灸呢。”
“你在行。”明真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,难得没有念叨他袖口,“但我得先跟你说好——春瘟急,传染快,你自己下山,染了怎么办。你要是染了,躺下了,谁给你煎药?寒潭,你没想过这个。”他这话的意思是你别一个人闷声闷气地就背着药箱下山了。
月寒潭把过筛的药粉倒进纸包里,仔细折好封口,在纸包外面写上“白虎汤——石膏为主”。写到“虎”字时笔顿了一下——那个“虎”字让他想起一件事。去年秋天他在赤水义诊时,有个老兵跟他说过,周西成手下有个军医,姓令狐,治脑膜炎有一手,用过一种土法子——把新鲜石灰水滤清之后烧开,加生姜汁和盐,灌下去能缓解脑膜炎引起的呕吐。那个军医走了之后再没人用过这法子,但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也许可以抵一抵。
“为什么姓令狐的都会治脑膜炎。”月寒潭自言自语。
明真没听懂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——他的师弟已经把该带的药都包好了,手指头沾着墨粉和药渍,纸包码得整整齐齐,袖口又被墨蹭黑了一条。明真叹了口气,转身去大殿找师父禀报。
月寒潭当天下山了。
他背着药箱,踩着湿滑的山道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石阶上生满了青苔,他用脚尖先探一下才落脚,有那么几次差点滑倒,都是抓住路边的树枝才稳住。到了懒板凳,街面上没有人——不是没人,是所有人都在屋里。有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,怀里抱着个孩子,孩子的头仰着,脖子僵硬地往后挺,两条腿断续地抽搐,脚踝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老妇人抬头看他,眼睛是干的,干得发红,已经哭不出眼泪了。
月寒潭蹲下来,把手指搭在孩子的手腕上。脉象细数,热入营血。他把药箱打开,取出针包和石膏粉,先给孩子灌了半碗温盐水——水里化了几粒从观里带下来的粗盐,咸得他舌头都麻了。然后去镇上的石灰窑讨了新鲜石灰,滤了三遍的石灰水烧开,等温,再和制过的生姜汁一起灌进孩子嘴里。灌到第二口,孩子的喉咙痉挛了一下,接着吐了——但吐完之后抽搐缓下来,眼皮不再往上翻了。
他在孩子身边守了一夜,针灸换了三组穴位,药灌了五次。天亮时,孩子的脖子软下来了,在他母亲的怀里睡着了。老妇人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又摸月寒潭的手背,摸着摸着就哭了。月寒潭把手抽回来,把剩下的药包放在她家桌上,嘱咐了几句就走了。
他没有回山上。在懒板凳待了七天。挨家挨户把脉、施针、灌药。石灰法是那个姓令狐的军医留下来的土法子,他试了——有时管用有时不管用。不管用的时候,他就只能蹲在那家门槛上看那个孩子的手松开。和赤水那次一样。但管用的时候,能看到一个孩子重新认识自己母亲那一刻茫然的眼神——孩子会哭了,母亲也哭了。
期间明真下山过一次,送来一批新碾的药粉和仅剩的一小截羚羊角。明真进镇子时用布巾蒙着口鼻,看见月寒潭蹲在街边石板上用石头碾药,旁边一个刚退烧的孩子披着他的外袍睡着了。明真把羚羊角放在他手里,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他走路的背影在雨里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些,不知道是冷,还是担心。
七天后,春瘟退了。
月寒潭收拾药箱回山上。他的道袍下摆沾了一层泥,袖口全是药渍和石灰渍,指甲缝里嵌着碾药时卡进去的碎渣,双手被石灰水泡得发白起皱。走到山门口时,看见石墩上放着一小束野花——不是蔫的,是刚采的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不知道是谁放的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花茎断口是新的,有人用指甲掐的。他把野花插在灶台上的小陶罐里,舀了半勺水倒进去。然后蹲在灶前给水壶添了水,站起来拍了拍袖口——袖口上那些洗不掉的旧墨渍上又叠了一层新药渍,已经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年的。
明真从大殿出来,看见他站在灶房门口,说:“回来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饿不饿。”
“饿。”
明真去灶台给他盛了碗粥。粥是温的,碗沿是擦过的。月寒潭接过碗,低头看着那只被擦过的碗沿,忽然想起明真说过的一句话——擦碗沿的人不会太坏。他低头喝了一口粥。粥里有盐,不多不少,刚好能尝到咸味。盐罐里那半块挑夫送的岩盐,明真没省,全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