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,天光已经漫进窗缝,照在书桌边缘那摞整整齐齐的稿纸上。昨夜睡前手指敲了敲桌面,像试笔杆松紧似的动作,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傻气,但也没觉得尴尬。我坐起身,床单平整,被子叠了一半还搭在臂弯里,陆承洲早已不在屋里。
厨房有动静,米粥在锅里咕嘟,声音不大,但听得清。我趿上布鞋走出去,他正低头搅着锅铲,工装外套挂在椅背上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退伍时留下的旧伤疤。我没出声,站在门框边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去洗漱。
牙刷挤好牙膏,毛巾叠得方正,连我的木梳都摆回了原来的位置——梳齿朝上,柄冲外。这人从来不乱动我东西,可每次用完都会悄悄归位。我漱了口,抬眼看见镜子里自己头发有点乱,顺手抓了抓,心想今天也不是什么特别日子,不用讲究。
回到客厅,桌上已摆好两碗粥,一碟咸菜,还有半个剥好的柚子。陆承洲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,见我站着,说:“凉了。”我就坐下了。
他没提周年的事,我也没提。我们之间向来如此,大事落定后就不必再翻来覆去说。结婚那天刘馆长致辞,我说过要并肩走,不是靠着他走;他也答应过不挡路、不安排。这一年,他做到了,我也做到了。
我低头喝粥,热气扑在脸上,味道清淡,刚好。他坐在我对面看文件,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扫地声混在一起。阳光慢慢爬上桌角,把那份政策汇编的标题晒得有些发白。
吃完饭我收拾碗筷,他抢过去洗。我不争,擦了手就去书桌前坐下。墨水瓶换了新的,旧的那个空了,瓶底还沾着一点蓝黑痕迹。我把稿纸摊开,准备写《她们不是异类》的开头。笔尖蘸墨,刚落下第一句,听见他在背后问:“要不要加点热水?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又补一句,“等会儿写完再说。”
他嗯了一声,没再打扰。我写着,他继续看材料。中间茶几上的壶凉了,他自己倒水续上,也给我杯里添了半杯。我们谁都没说话,可这种安静不闷,反而让人踏实。
写到第三段,我停下笔,望着窗外发呆。巷口有孩子跑过,手里举着纸风车,呼啦啦转着。我想起去年这时候还在为第一篇省报刊稿能不能过审熬夜改结构,现在倒好,连激动都少了。不是不在乎了,是知道这事能成,只要我想写,就能写下去。
肩上忽然一沉,是件外套披了过来。我回头,陆承洲站在我身后,手还搭在衣领处。
“冷?”他问。
我不冷,摇头,反手抓住他手腕,那块表带有点旧了,表盘边缘磨出了划痕。我说:“就是觉得……这样挺好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声,只是轻轻应了句:“嗯。”
我们又坐回去,一个写稿,一个读文件。午后阳光斜进来,照得地板一块亮一块暗。我中途喝了口水,发现杯底茶叶沉得整齐,是他泡的。以前在厂里,谁要是给我倒水,总爱多放两勺糖,说是女工辛苦要补。他从不乱加东西,我知道他记得我说过“甜多了压不住思路”。
快到晚饭点,我才合上本子,伸了个懒腰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说:“饿了?”
“还好。”我说,“你呢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收起文件夹,起身去厨房热菜。
我跟着进去打下手,递盘子、摆筷子。饭菜简单,炒了个青菜,蒸了鱼,够两人吃。吃饭时他提到宣传部下周有个基层文化调研,要去邻县待两天。我点头听着,没问要不要陪,他知道我不会去,也不期待我去。
饭后我收拾桌子,他拿抹布擦灶台。我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拉开抽屉,从一叠旧稿里抽出两张泛黄的纸。那是我刚调去文化组时写的宣传稿,题目叫《细纱车间的新气象》,文风还带着点学生腔,排版也乱。可这两张纸被仔细折好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,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批注——“数据可用,但别堆”“第三段情绪断了,补个细节”。
我拿着纸走到他面前,递过去:“原来你那时候就开始管我了。”
他接过看了看,指尖顺着纸边摩挲了一下,说:“不是管,是想陪你走得更远。”
我笑了下,没接话。这话不肉麻,也不煽情,可偏偏说得我心里一软。
晚上我们并肩坐在灯下,我没再动笔,他就靠着椅背看报纸。屋里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,滴答、滴答。我靠在他肩上,衣服蹭到他的肩线,硬挺挺的,还是爱穿制服的人那股板正劲儿。
“今天是你我第一天,也是普通一天。”他忽然说。
我点头:“可每一天都像今天,就够了。”
灯光暖黄,映着墙上的影子,一大一小,挨得很近。窗外巷子静得很,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接着又没了声息。
我手里还握着笔,没放下,也没写。笔杆温热,像是刚被人焐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