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冬至,黔西的盐价翻了四倍。
这个消息是明静带回来的。他每隔十天半月下山采买一趟,每次回来担子都轻了——不是买的少了,是买不起了。一斗米换不到一斤盐,他背篓里的盐巴从拳头大缩成了指甲盖大。他把盐巴倒进灶房的陶罐里,罐底都没盖满。
月寒潭蹲在灶台前看那个罐底。他记得春天的时候罐子是满的,白花花的盐堆成小山,勺下去能听见沙沙响。现在只剩下几块灰褐色的岩盐,敲碎了也不够腌一缸咸菜。“山下的人怎么吃?”他问。
“用酸汤代盐。”明静把背篓搁在墙角,拍了拍肩上的灰,“苗寨那边一直这么吃,汉人学不会。吃了浑身没劲。浮肿。”他把鞋脱下来磕了磕泥,又补了一句,“赤水河边那些挑夫最惨——出汗多,没盐补,走不动路。走不动就没工钱,没工钱更买不起盐。死循环。”
月寒潭没说话。他把陶罐盖子盖好,起身去翻药柜。药柜里还有小半袋芒硝,是夏天晒的,本来留着治便秘,但他记得师父说过芒硝可以暂代盐——口感不一样,但能让人有力气。他把芒硝分成三份,用纸包好,放在药柜最顺手的位置。下山义诊时可以带着。
冬至后第三天,他下山了。
紫霞山下方圆几十里有好几个寨子,最大的是懒板凳,其次是几个散落在河谷里的苗寨。他背着药箱先去了最近的一个寨子,寨口有个苗家阿婆蹲在路边编竹筐,看见他的白道袍站起来喊:“小道长又来啦!”他点了一下头,阿婆朝寨子里喊了一嗓子,几个女人抱着孩子出来了。
不是急症。是浮肿、乏力、头晕。他一个一个把脉,三根手指搭在不同粗细的手腕上,脉象都差不多——沉、细、弱,是长期缺盐的虚损。他能开方子,但没有用。方子上的药治不了缺盐。
他把带来的芒硝分成小包,每包上面写上“代盐,少许入汤,不可多服”。然后蹲在寨口的大青石上教几个女人怎么用——比盐淡,放多了会拉肚子,但总比没有好。女人们接了芒硝,要给他诊金,他没接。走的时候一个苗家阿姐追上来,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糍粑。他拿在手里,热得烫手,刚蒸好的。
在寨子外边他站住脚,靠着大青石把糍粑吃了。糯米是淡的,没有盐,只有米本身的甜味。他吃了一半,剩下半块用纸包好放进药箱下层,留着当晚饭。
回到紫霞山已经是傍晚。山道上松针又落了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——今早地面结了冰碴子,松针冻硬了,踩起来和平时的声音不一样。他背着药箱一步一步往上走,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停下脚步。
山道旁边有一棵树,树干上拴着一根红绳。不是他拴的,也不是观里的人拴的。红绳很细,打了两个死结,一端系在树干上,另一端垂下来——被人割断过,断口不齐,像是用钝刀割的。他记得这棵树。那个人蹲在石墩上喝水的时候,他往山门外看过一眼——那时候这棵树上还没有红绳。
这红绳是那个人拴的吗?他想了想,不像是那个人。那个人没往这边走,喝完水就走了,没往山道旁边的林子里拐。也许是别人,也许是某个过路的挑夫,也许是山下寨子里的孩子。但他还是站了一会儿。
他把药箱放在路边,走过去把红绳解下来。绳结打得太紧了,他用指甲抠了好一阵子才解开。红绳上拴着半颗破了的铜铃,铃舌已经掉了,摇不响,只剩一个空壳,边缘有被刀削过的痕迹。他把铜铃翻过来,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——不是汉字,是蚩尤纹,极细的阴刻,笔画像一圈一圈的水波纹。他看不懂,把铜铃握在手心,凉的,和那颗石子一样凉。
他把红绳缠好,铜铃放在药箱夹层里,和芒硝放在一起。然后背起药箱继续往上走。到了山门,放下药箱,把水壶从灶房端出来放在石墩上。水还温着。他坐在石阶上喘了口气,从药箱里拿出那半块糍粑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蹲在石狮旁边的松鼠。
松鼠歪头看了一下,叼走了。他拿着另一半慢慢嚼。糯米已经凉透了,硬邦邦的,咬下去需要用力。他嚼着嚼着忽然想到那个苗家阿姐塞糍粑给他时的表情——不是施舍,是给家里人留饭的那种自然。和那个擦碗沿的人不一样。不一样在哪儿,他说不清楚。只是觉得今年冬天他收到了很多东西——一颗石子,一朵野花,一块糍粑,还有一个刻着蚩尤纹的破铃铛。
夜里他在灶房整理药箱,把那颗铜铃拿出来对着灶火看。火光透过铃铛的裂缝漏出来,在墙上投下一小片碎光。明真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低头看了看他掌心的东西。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收破烂了?”
月寒潭把铜铃收进袖口暗袋。
“不是破烂。”
“那是法器?”
“……树上捡的。”
明真在他旁边蹲下来,把手里的碗递给他。“今天义诊怎么样?”月寒潭接过碗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碗沿是擦过的——明真也学会了这个动作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递水前都会擦一下碗沿。他没问过明真为什么学,明真也没说过。
“脉象都差不多。沉、细、弱。长期缺盐。”
“芒硝送了?”
“送了。”
明真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。“这些盐巴我分了两份,一份放灶房,一份你下次义诊带上,发给最缺的人。”他把纸包放在灶台上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别一次发完,省着点。我们自己也不够。”
月寒潭点头。明真走后他把纸包拆开,里面是白花花的盐巴——不是灰褐色的岩盐,是雪白的井盐。明真大概花了私房钱,或者跟山下哪个熟人赊的。他把盐包重新包好,放在药箱最底层。盐价翻了四倍,这点盐大概是他一个师兄能拿出来的全部了。
他吹灭灶台上的油灯,摸黑在地铺上躺下。暗袋里那颗石子硌在胸口,凉的。他摸出来放在枕边,又摸出铜铃放在石子旁边。月光从窗棂透进来,照在两样东西上——一个是他自己收下的,一个是他捡回来的。石子是安静,铜铃是沉默。他忽然想,那个穿藏青长衫的人现在在哪里?走到哪里了?竹筒里的水换了几次?
然后他想到了那句还没说完的话——“你只管把水温着。”
他把石子和铜铃一起攥在手心,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