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煤油灯还亮着,我翻开账本新页,笔尖顿了半秒,写下“春苗助学角”五个字。昨夜烧尽的信纸灰烬已经倒掉,炉膛空了,心里也空出一块地方,正好用来装别人的事。
登记册摊在桌上,纸页边角卷起,上面是这半年零散资助过的孩子名单。原先只打算帮两三个纺织女工家的女儿交学费,结果口耳相传,申请的人越来越多。名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有些连地址都写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母亲代笔。
我一根根划掉能覆盖的名额,数到第七个就停了。钱不够,精力也不够。正皱眉时,陆承洲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馒头,肩头落着晨露湿气。
“又起这么早?”他把馒头放我手边,顺势瞄了眼账本,“名单比上个月多了一倍。”
我咬了口干馒头,“不是我想扩,是她们真需要。可咱们这点工资,撑不起一个学校。”
他没接话,蹲下身检查炉火,等火烧旺了才说:“你要是愿意系统做,我可以协调街道活动室当固定场地,晚上用两小时,不占公家资源,只走共建流程。”
我抬眼看他,“你不嫌麻烦?”
“麻烦的是你。”他直起身,掸了掸裤腿灰,“我顶多跑几趟办公室,动嘴不动钱。你才是那个天天对数字、盯进度的人。”
我笑了下,继续啃馒头。他总这样,不说“支持你”,只把路铺到脚边,让我自己走。
当天傍晚,社区活动室亮了灯。我们搬来几张旧课桌拼在一起,墙上贴了张红纸,写着“文化夜校第一课”。没有横幅,没有喇叭宣传,门口只立了个手写牌子:识字填表看说明,三样免费教。
七点刚过,陆续来了七八个女人。有抱着孩子的,有围裙都没摘的,站门口犹豫着不敢进。一个穿蓝布衫的低声问:“真不收钱?我家男人说了,学这些不如多纳两双鞋底换钱花。”
我拿起一张招工表,“你会填吗?”
她摇头。
我又拿出一盒止痛药说明书,“你能看懂一天吃几次吗?”
她还是摇头。
我把表格和说明书往桌上一拍,“今天教会这两样,下次你就能自己去报名缝纫厂,也能给孩子喂对药。学成了,是你自己的本事,谁也拿不走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,有人小声笑了。她们开始往里走,找位置坐下。
陆承洲站在后头,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带来的煤油灯摆好,又去隔壁借来电线,接了个灯泡挂房梁上。灯光一亮,整个屋子都清楚了。
我教得实在:怎么写名字、怎么算工龄、怎么读车站牌。有个大姐学完当场掏出兜里的汇款单,颤着手把收款人地址抄了一遍。她念出来时声音发抖,但一字不差。其他人鼓起掌来,她低头直笑,眼角有泪光。
课结束时已近九点。我们收拾教材,她主动留下来擦黑板。陆承洲捆扎旧课本准备明日再送过来,动作利落。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,却各自忙着自己的事。
回家路上,我提着帆布包,里面装着今天的签到表。新增了十二个名字。
“明天还得加条凳子。”我说。
“街道答应长期供灯油。”他应道。
我没再说话,但脚步轻了些。
晚饭是简单的白菜炖豆腐,两人坐在小桌前,边吃边核本月支出。助学金、夜校纸笔费、读报角订报钱,三项加起来超了预算六十块。
“东城区有个残疾女孩,申请助学。”我夹菜时顺口提,“父亲早亡,母亲捡废品,她靠抄书贴补家用。”
“你想追加?”
我点头,“但她不愿意白拿钱。我打算让她参与杂志抄录,按页计酬,既帮了她,也守住体面。”
他扒了口饭,抬头看我,“行。差额部分,我补。”
“不用你一个人出。”
“不是我替你付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是我们一起做。”
那一晚我重新记账,在“春苗助学角”条目下添了第十三个名字,备注栏写:“以劳代偿,开工资”。最后一笔支出录完,合上账本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灯影摇晃,陆承洲坐在床沿捆最后几本教材,袖口卷到小臂,动作沉稳。窗外风停了,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水龙头滴水声。
我摸了摸兜里的钥匙,插进锁孔试了试——门从里面反扣得好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