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醒来,窗外的梧桐叶刚泛出青灰的底色。我翻身坐起,手习惯性伸向枕下摸账本,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,翻到夹在中间那页写着“家庭应急款50元”的条目。
这行字从年初记到现在,每月都划掉又补上。上个月还因为苏强突然堵在厂区门口要钱,我多预留了二十块备用。可这一个月,没人来闹,也没人传话,连张婶都没再提“你妈托我问问”这种话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钢笔落下,一笔横线穿过整条记录。墨迹干得快,在纸上留下清晰断痕。我在旁边写:“取消——无需备用。”
合上账本塞进帆布包时,手指擦过封皮上的旧划痕,是去年被王桂香抢走本子摔在地上留下的。现在它安静地躺在包里,像一段终于闭合的旧事。
上班路上经过家属区老屋,院门关着,铁钩挂了把新锁。窗台摆着几盆葱绿的蒜苗,干净整齐,不像从前堆满腌菜坛子和破鞋筐。我脚步没停,却听见隔壁张婶在阳台上晾衣服,嗓门照常响亮:
“哎哟苏晚,好些天没见你往家送东西了。”
我没回头,只点头示意。
她也不等我答,自顾说道:“你妈最近老实得很,天天在家纳鞋底,嘴都不乱叨了。前两天还跟我说,‘闺女现在是真惹不起’,你说她这话是不是自己打脸?”
我依旧没应声,转身拐进厂区小道。脚步比来时轻快三分。
午休时间坐在车间外的水泥台阶上吃饭,风从纺纱车间吹出来带着棉絮味。陈桂兰没在这儿,林晓雅也被调去质检组帮忙,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咬咸菜的声音。
正低头扒饭,忽听远处有人议论:“苏家那口子最近连厂门口都不让你哥瞎晃了,怕撞见你。”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阿姨,手里提着热水瓶,站在我斜对面打水。
我抬眼看了她一下,没接话。
她倒像是习惯了我不爱搭腔,笑了笑说:“也是,以前他总蹲传达室门口等人施舍,现在真不敢了。听说你还报了警,谁不怕?”
我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米粒有点硬,嚼着费牙。但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,好像松了一圈。
晚上回到家,天已经黑透。我点亮煤油灯,把帆布包挂在床头钉子上。屋里空荡荡的,桌椅板凳都是最简单的款式,连墙都没粉刷。可这就是我的地方,钥匙在我兜里,门闩由我拉上。
洗完脚正准备睡,门外传来敲击声。咚、咚、咚,三下很轻。
我立刻停下动作,手滑到门后扫帚柄上。心跳顶到喉咙口,耳朵紧贴木门。
“苏工,是我。”是隔壁工友,“给你送点腌萝卜,顺手放门口了。”
我拉开门缝看了一眼,果然是她家常用的粗陶罐。道了谢,退回屋里,把扫帚靠回原位。
躺下后却睡不着。闭上眼就梦见小时候,王桂香坐在堂屋哭嚎,说我嫁不出去也要拿彩礼换弟弟娶媳妇;梦见苏强踹开我房门抢钱,李翠花站在后面笑;梦见父亲低头抽烟,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讲。
梦里我还手,报警,甩存折砸人脸上,可他们还是缠上来,一张张嘴像无底洞。
惊醒时额头沁汗,窗外月光斜照进来,洒在炉膛铁门上。我坐起身,点燃炉火,从箱底抽出一叠泛黄信纸。
全是母亲写的。
“你不寄钱回来,你哥娶不上媳妇,我们老苏家绝后!”
“你穿得光鲜,就不想想家里吃咸菜的日子?”
“你要是敢不认亲,全村人都戳你脊梁骨!”
字迹歪斜,墨点斑驳,每一封都带着道德绑架的腥气。我一张张翻过去,最后把整叠纸扔进炉膛。
火苗窜起来,舔舐纸角,字迹蜷缩变黑。我看着它们烧成灰,轻轻合上炉门。
转身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新日记本。封面是素白的,没写字,也没画花。我拧开钢笔,蘸了墨,在第一页写下:
“今天,家里终于安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