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的时候,林知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,把头发束起来,用一块黑布蒙住了下半张脸。
阿蘅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知夏系好腰带,“如果我出了事,你至少还能替我收尸。”
阿蘅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个地方,在城西的废弃染坊。地底下有一个密室,入口在染池下面。”阿蘅的声音很低,“我母亲活着的时候,带我去过一次。”
“你母亲也是梅花组织的人?”
“是。”阿蘅的眼睛红了,“她死在组织手里。”
林知夏没有继续问。
她拿起一把匕首,别在腰间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京城的三月,夜风还很凉。
街上没有几个行人,只有打更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林知夏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。
没有人跟踪。
至少,她没发现。
城西的废弃染坊很好找,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。院子的大门已经朽了,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,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
林知夏翻墙进去。
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木桶和破布,散发着一股发霉的臭味。月光照下来,把一切都染成了惨白色。
她走到染池边。
染池很大,有三米见方,里面还有半池黑水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她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池壁。
池壁上有几块砖松动了。
她用力按了一下,那几块砖往里陷了进去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林知夏从袖子里拿出火折子,吹亮,弯腰钻了进去。
地道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墙壁是用青砖砌的,上面长满了青苔,湿漉漉的,散发着霉味。
她走了大概五十步,前面出现了一扇木门。
门上刻着一朵梅花。
林知夏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。
是一个圆形的密室,直径有十几米,高度也有三米多。墙壁上点着油灯,火光昏暗,把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。
密室的中央,摆着一张长条石桌。
石桌上放着一本书、一把匕首、一枚梅花发簪。
和她在阿檀遗物里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林知夏走过去,拿起那本书。
封面没有字,只有一朵梅花。她翻开,里面是手写的字迹,密密麻麻,记录着一个个名字、日期、地点。
她翻了几页,心跳越来越快。
这是一本处决记录。
梅花组织成立以来,所有被他们处决的人,都记录在这里。
第一个名字,是三十年前的。
“林昭,谋反罪,处决于城北刑场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在发抖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“赵恒,贪腐罪,处决于大理寺狱。”
“李承嗣,叛国罪,处决于城东柳巷。”
李承嗣。
她认识这个名字。
前朝余孽,宠妃的情人,公主的亲生父亲。
他死了?
她继续翻。
“宋伯,叛徒罪,处决于大理寺狱。执行人:赵崇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师父。
师父不是被赵崇打死的,是被赵崇执行的。
因为师父背叛了梅花组织。
她合上书,深吸了一口气,放回石桌上。
然后她拿起那把匕首。
匕首很锋利,刀刃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替天行道。”
她放下匕首,拿起那枚梅花发簪。
发簪的底部刻着两个字:昭儿。
和她手里那枚一模一样。
林知夏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这里有这么多梅花发簪,说明不止一枚。也就是说,梅花组织的首领,不止一个。
谁拥有发簪,谁就是首领。
她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你来了。”
林知夏猛地转身。
一个女人站在密室的入口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,长发披肩,脸上戴着一个梅花面具。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,只露出一张嘴和下巴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可以叫我‘先知’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好听,像风吹过竹林,“或者,你可以叫我‘母亲’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母亲?”
“我是林昭的妻子。”女人摘下梅花面具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,“你的母亲。”
林知夏盯着那张脸,脑子一片空白。
她的母亲?
她的母亲不是早就死了吗?
“你不信?”女人笑了,“林昭用灵魂穿越之法,把你的灵魂从未来召唤回来。你觉得,凭他一个人,能做到吗?”
“是你帮了他?”
“是我。”女人走过来,“我是林昭的妻子,也是梅花组织的首领之一。你父亲死后,组织群龙无首,赵崇趁机夺权。我必须找到一个能扳倒他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想到了我。”
“是你父亲想到了你。”女人看着她,“他说,只有你能完成我们没完成的事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拳头。
“你们问过我吗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愿不愿意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冷,“你们把我从未来拉到这里,让我当你们的工具,问过我的意见吗?”
女人沉默了。
“没有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。你们只是自以为是地觉得,我应该帮你们。可我凭什么?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怎么帮你们推翻皇朝?”
“你可以。”
“我不可以。”林知夏看着她,“我只是一个仵作。一个连真话都不敢说的仵作。”
女人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还是恨我们。”
“我不恨你们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不在乎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女人叫住她,“如果我说,阿檀还活着呢?”
林知夏停下脚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阿檀还活着。她没有死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把她救出来了。现在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林知夏转过身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知道太多秘密。”女人看着她,“公主的真实身份、梅花组织的内幕、赵崇的罪行。留着她,有用。”
“你们又在利用她。”
“所有人都在利用别人。”女人笑了,“皇帝利用大臣,大臣利用百姓,百姓利用鬼神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。你恨它,但你改变不了它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在哪?”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女人看着她,“但如果你愿意帮我们,我可以让你见她。”
“帮你们做什么?”
“帮我们扳倒赵崇。”
林知夏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你们和赵崇,有什么区别?都是在利用我。”
“区别在于,赵崇要杀你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轻,“而我们,想让你活。”
林知夏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,走出了密室。
夜风吹过来,吹得她浑身发冷。
她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母亲还活着。
阿檀还活着。
所有人都活着,都在算计她。
她忽然很想哭,但眼泪流不出来。
她走到停尸房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。
阿蘅还坐在那里等她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见到谁了?”
“我母亲。”
阿蘅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母亲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林知夏坐下来,“她让我帮她扳倒赵崇。”
“你会帮吗?”
林知夏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,像干涸的河流,延伸到四面八方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。
她的母亲。
她应该恨她吗?
还是应该感激她?
她说不上来。
第二天早上,林知夏醒来的时候,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沈渡站在井边,在洗脸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沈渡擦了擦脸,“昨天晚上,你去哪了?”
“你跟踪我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但有人跟踪你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谁?”
“赵崇的人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冷,“他们看到你进了城西的废弃染坊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回去了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赵崇现在知道你去了梅花组织的据点。他很快就会对你动手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沈渡苦笑了一下,“我什么都不能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的身份太敏感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如果赵崇知道我帮了你,他会在朝堂上弹劾我。到时候,我们都会死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沈渡,你怕死吗?”
“怕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更怕的是,活着什么都没改变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“知夏,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父亲,不是病死的。”沈渡的声音很闷,“他是被皇帝杀死的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三十年前,你父亲发现了皇帝的一个秘密——皇帝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。他是宠妃和侍卫私通生下的。先帝临死前发现了这个秘密,写了遗诏,指定信王赵恒继承皇位。但你父亲还没来得及公布遗诏,就被皇帝灭口了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所以,皇帝不是正统?”
“不是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真正的皇位继承人,是信王赵恒。”
“赵恒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冷,“三年前,皇帝以谋反罪把他杀了。全家抄斩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。
“所以,皇帝是一个篡位者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知道这个秘密多久了?”
“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我接近你,就是因为这个秘密。”
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你利用我?”
“是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想利用你找到你父亲留下的遗诏,然后公开它,推翻皇帝。”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真相,不怕我恨你?”
“怕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但我更怕你死了,恨我一辈子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沈渡,你这个人,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自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这么做?”
“因为我别无选择。”沈渡的声音很涩,“知夏,我也想做个好人。但这个世界,不给好人活路。”
林知夏擦掉眼泪。
“遗诏在哪?”
“在你手里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
“我手里?”
“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枚梅花发簪,里面是空心的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遗诏就藏在里面。”
林知夏从袖子里拿出那枚发簪,用力拧了一下。
簪头松了,露出一个细小的空洞。
里面有一卷纸条。
她抽出来,展开。
上面写着:
“朕即位以来,常怀忧惧。今有逆子赵恒,勾结外戚,图谋不轨。朕临终前,特立此诏,命信王赵恒继承皇位。钦此。”
下面是先帝的印章和日期。
林知夏的手在发抖。
“这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你父亲用生命保护了它三十年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“因为时机不到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“现在,赵崇要杀你,皇帝要杀你。你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拿出遗诏,扳倒他们;要么死。”
林知夏攥紧遗诏,指节发白。
“如果我拿出遗诏,会怎么样?”
“天下大乱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皇帝不会承认,赵崇不会认罪。他们会联手杀了你,然后把遗诏销毁。”
“那我拿出来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坚定,“只要你拿出遗诏,就会有人站出来支持你。那些被皇帝打压的人、被赵崇陷害的人、被梅花组织利用的人,都会站出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战争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。
战争。
她不想看到战争。
但她更不想看到皇帝继续作恶。
“沈渡,给我一天时间考虑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渡转身走了。
林知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手里的遗诏。
阳光很好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但她觉得很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冷。
她走回停尸房,把遗诏放进暗格里,和师父的名册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坐下来,拿起笔,开始写《洗冤录》。
既然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那就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。
写完,她就走。
离开京城,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。
再也不回来。
她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,像在给自己写墓志铭。
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,从左边移到右边,从白色变成金色,再从金色变成红色。
黄昏的时候,她写完最后一页,放下笔。
然后她听到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走进来一个人。
太监总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