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,一缕缕洒进屋里。我睁眼时床铺另一侧已经空了,被子叠得方正,陆承洲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整齐摆在门边。炉子上坐着水壶,壶嘴刚冒白气,显然是他走前点的火。
我没出声,坐起身从枕下摸出帆布包,拉开拉链取出账本。上月《双城青年》和文化馆专栏的稿费到账八十七块六毛,昨夜睡前记了一半,今天得补全。我翻开账本,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,留下一行清晰的字迹。
厨房传来动静,是他回来关火。我抬头,看见他穿着工装裤站在灶前,手里端着搪瓷缸,正吹着热茶。
“你不是去宣传部了?”我合上账本,顺手塞进包里。
“顺路回趟家,拿份文件。”他递过缸子,“喝点水。”
我接过,抿了一口,温的,没烫嘴。他站到桌边,公文包放在一旁,忽然说:“单位发了季度补贴,两百一十块。要不要交你那儿统一分配?”
我停下喝水的动作,抬眼看他:“你是想管我钱,还是怕我管你钱?”
他笑了下: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就各管各的。”我把缸子放桌上,“我的稿费我自己存,你的工资你自己花。谁也不掺和。”
他点头:“正合我意。”
我们对视一秒,都没再说话。这种事不用绕弯子,也不用试探。他知道我不信那些“夫妻一体”的老话,我也知道他不会拿体制内那套规矩来压我。钱是挣来的,不是绑来的。
中午我回家做饭,炒了个青菜,煮了稀饭。他比平时晚到十分钟,进门时肩上挎着包,额角有点汗。
“会开完了?”我盛饭。
“嗯。”他洗手,“刘姐临时加议程。”
我们坐桌两边吃饭。我吃完第一碗,从包里拿出账本,翻到新一页,写下:“《双城青年》稿费到账87.6元,存入南岭街信用社新户头,用途:印刷机首付款。”
他瞥了一眼,没问。
我主动说:“这笔打算存进去,买印刷机的时候用。”
“嗯,该投资就投。”他夹了口菜。
我抬头:“你奖金怎么安排?”
“给老家寄五十,剩下留着换辆自行车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旧那辆链条总掉,骑着费劲。”
我点头:“车确实该换了。”
他看我一眼:“你不问我花了多少,我也不会问你。”
“对。”我合上本子,“以后别问我花了多少,我也不会问你。”
他沉默两秒,忽然问: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信你。”我拧紧钢笔帽,“但我更信——钱的事一掺和,感情就容易变味。我不想哪天因为谁多花三十块拌嘴,也不想你省下饭钱给我买围巾。”
他放下筷子,认真看我:“你说得对。我们都不靠对方养,也没必要绑住对方的钱袋子。”
这话落下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巷口有小孩追跑喊叫,楼下晾衣绳上的衬衫被风吹得晃。我起身收拾碗筷,他跟着站起来要洗。
“你去忙你的。”我说,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没坚持,只把公文包挂回椅背,掏出一份材料开始看。我刷锅洗碗,水声哗哗响。他翻纸的声音在背后轻轻响着,节奏平稳,如同溪水缓缓流淌。
晚上七点多,我坐在桌前整理下周要交的栏目提纲。他灌好热水袋放进我被窝,动作熟稔,没说什么。我抬头看了眼:“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他脱了外套搭椅背上,“今天厂里有人问,咱们结婚办酒没收彩礼,是不是以后钱也分开?”
我笔尖顿了顿:“他们爱问就问。”
“我说是。”他坐下,“各管各的,清清楚楚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你还挺坦荡。”
“这不是坦荡。”他看着我,“这是明白。你不是图我什么来的,我也不是靠你活着。我们在一起,是因为想同路,不是因为缺谁不行。”
我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他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眉眼清晰,语气平稳,没有一点表演的意思。
“别人知道了,会说我们不像夫妻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像不像,我说了算。”我拧上墨水瓶盖,“我不想哪天因为钱吵架,也不想你委屈自己省给我花。”
他望着我,眼神温和而坚定:“所以你才敢这么活。换了别人,早被说成‘冷血’‘不顾家’。”
我一笑:“可你没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我懂你。”他轻声说。
我关台灯前,低声说了句:“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相信——我们都能为自己负责。这才是真正的平等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屋里黑下来,只有窗外路灯透进一点微光。我钻进被窝,暖意从脚底升上来。他坐在床边脱鞋,动作轻,没弄出响动。
楼上传来拖凳子的声音,隔壁人家关窗,哗啦一声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也能听见他的,不远不近,各自安稳。
明天醒来,还是这样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