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凝固了。
林知夏盯着那张脸,手指攥紧了白布。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。
不可能。
阿檀已经死了。她亲眼看着阿檀被赐死,亲眼看着阿檀的尸体被拖走,亲耳听到沈渡说把她埋在了城外山坡上。
那这具尸体是谁?
“知夏?”沈渡走过来,“怎么了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她弯下腰,仔细查看尸体的脸。
皮肤很白,白得不正常。手指按下去,触感僵硬,像是被什么东西处理过。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面颊,一层薄薄的蜡状物脱落下来。
不是蜡。是某种油脂混合物。
她凑近闻了闻——蜂蜡、松脂、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。
有人用这些东西处理过尸体的面部,让皮肤看起来更完整、更年轻。
“这不是阿檀。”林知夏直起身,“这是另一个人。”
沈渡的眉头皱起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看。”林知夏指着尸体的脸,“这些是化妆品和防腐剂的混合物,用来掩盖真实的皮肤状态。真正的阿檀已经死了快一个月,尸体早就开始腐败。但这具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。”
她掰开尸体的嘴,检查牙齿。
磨损程度很轻,牙釉质保存完好。阿檀从小干粗活,牙齿磨损应该很严重。但这具尸体的牙齿,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才有的。
“这不是阿檀。”林知夏重复了一遍,“这是有人故意打扮成阿檀的样子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下。
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夏看着尸体手臂上的梅花烙印,“但这个人,肯定是梅花组织的人。”
阿蘅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却死死盯着尸体。
林知夏走到她面前。
“阿蘅,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阿蘅没有回答。
“阿蘅?”
“不认识。”阿蘅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见过她。”
“在哪?”
“阿檀死的那天。刑场。”阿蘅的眼神空洞,“她站在人群里,穿着和阿檀一样的衣服,梳着和阿檀一样的头发。我以为我看错了。”
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是有预谋的。
有人在阿檀被处死的那天,就安排好了这一切。
“沈渡。”林知夏转过身,“阿檀的尸体,你埋在哪?”
“城外山坡,一棵槐树下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三个人出了停尸房,往城外走。
路上,林知夏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
如果这具尸体不是阿檀,那真的阿檀在哪?
她明明亲眼看到阿檀被赐死,亲眼看到尸体被拖走。刑场上有几百双眼睛看着,不可能造假。
除非——
“沈渡,那天赐死的酒,是你端过去的吗?”
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是太监总管。”
“你亲眼看到阿檀喝下去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喝完之后呢?”
“她倒了。太监总管验了鼻息,说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尸体被拖走了。”
“拖去哪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渡的声音很闷,“我后来去乱葬岗找的时候,尸体已经面目全非,但我看到了她手上戴的银镯子。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,阿蘅也有一只。”
林知夏看向阿蘅。
阿蘅伸出左手,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,上面刻着一朵梅花。
“这是你母亲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阿檀也有一只?”
“是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如果尸体面目全非,只能靠银镯子辨认身份——那银镯子是可以被摘下来的。
“沈渡,你被骗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冷,“有人把阿檀的银镯子戴在另一具尸体上,让你以为那是阿檀。真正的阿檀,可能还活着。”
沈渡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验尸。”林知夏加快脚步,“把坟挖开,验尸。”
三个人赶到城外山坡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。
槐树很好认,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,像一个沉默的哨兵。
沈渡借了把铁锹,开始挖。
土很松,像是最近被翻动过。
林知夏蹲在旁边,看着泥土一层一层被铲开。
挖了大概两尺深,铁锹碰到什么东西。
沈渡停下来,用手扒开浮土。
是一具尸体。
裹着草席,用麻绳捆着。
沈渡把草席打开,露出里面的尸体。
尸体已经高度腐败,面目全非,皮肤呈暗绿色,肿胀得不成样子。但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只银镯子,和阿蘅手上的一模一样。
林知夏蹲下来,仔细检查。
她掰开尸体的手指——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。这是长期干粗活的手。
再看牙齿——磨损严重,好几颗已经松动。和阿檀的年龄、身份相符。
但有一个问题。
这具尸体没有梅花烙印。
阿蘅说阿檀手臂内侧有梅花烙印,阿檀自己也承认了。但这具尸体的手臂内侧,皮肤已经腐败脱落,根本无法辨认。
“沈渡,阿檀的手臂上,真的有烙印吗?”
“有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肯定,“我亲眼看到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她死之前三天。我去牢里看她,她撩起袖子给我看。那个烙印还很新,是刚烙上去不久的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,在坟边走了几步。
如果阿檀手臂上有烙印,而这具尸体没有——那这具尸体就不是阿檀。
但尸体手上戴着阿檀的银镯子。
有人把银镯子从阿檀手上摘下来,戴到了这具尸体上。
“阿蘅。”林知夏转过身,“你最后一次见到阿檀,是什么时候?”
“她进宫之前。”
“她进宫之前,手上戴银镯子了吗?”
“戴了。”
“两只都戴了?”
阿蘅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镯子。
“母亲去世前,把一对银镯子留给我们。一只给了我,一只给了阿檀。阿檀进宫的时候,戴着那只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。
如果阿檀进宫的时候只戴了一只银镯子,那这只银镯子就是她唯一的信物。谁拿到这只镯子,谁就可以冒充她。
“有人在阿檀死之前,拿走了她的银镯子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慢,“然后用这只镯子,制造了她的‘死亡’。真正的阿檀,可能已经被转移了。”
沈渡看着她:“你觉得阿檀还活着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知夏蹲下来,重新检查尸体,“但我可以肯定,这具尸体不是阿檀。”
“怎么判断?”
“年龄。”林知夏指着尸体的耻骨联合面,“根据骨骼的形态,这具尸体的年龄在三十岁以上。阿檀只有十九岁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有人用一具三十多岁的女尸,戴上了阿檀的银镯子,伪装成她的尸体。而真正的阿檀,可能已经被送出了京城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蘅的声音在发抖,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阿檀知道一些事情。”林知夏看着她,“她知道公主的真正身份,知道梅花组织的秘密。有人不想让她死,想让她活着,做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夏看着远方,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三个人沉默地站在山坡上。
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气味。
沈渡把草席重新盖上,用土埋好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这个案子,比我想的复杂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
路上,林知夏一直在想那个城南停尸房的女尸。
如果那具尸体不是阿檀,那她是谁?
为什么有人要把她打扮成阿檀的样子?
为什么要把她放在赵崇的停尸房里?
赵崇知道这件事吗?还是说,这就是他设的局?
回到刑部,已经是下午。
林知夏没有回停尸房,而是直接去了签押房。
她拿起赵崇留下的卷宗,翻开。
卷宗里只有一页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死者:女,年约二十,身份不明。发现地点:城东柳巷。死因:勒杀。发现时间:三月初九。”
没有更多信息。
林知夏合上卷宗,站起来。
“我去验尸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沈渡说。
“不用。”林知夏看着他,“你留在这里,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查一下,最近一个月,京城有没有失踪的年轻女子。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,手臂上有烙印。”
沈渡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那具尸体,是梅花组织的人?”
“不是觉得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是肯定。”
她转身要走,沈渡忽然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?”
“小心一点。”
林知夏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。
“我会的。”
她抽出手腕,走出签押房。
阿蘅在门口等她。
“你真的要去验尸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那些人不让你活着回来。”
林知夏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。
“阿蘅,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还有用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冷,“皇帝需要我的技术,赵崇需要我的伪证,沈渡需要我的能力。只要我还有用,就没人会杀我。”
“那你有一天没用了呢?”
林知夏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死了。”
她转身,走出刑部。
城南停尸房的老头还在门口晒太阳。
看到林知夏一个人回来,他眯着眼睛笑了。
“姑娘,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案子,不好查吧?”
林知夏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你认识那个死者?”
老头摇了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但我知道她是谁送来的。”
“谁?”
“赵大人。”老头的声音很低,“昨天夜里,赵大人亲自送来的。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老头笑了,笑得很诡异。
“因为有人让我告诉你。”
“谁?”
老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,递给她。
林知夏接过来,打开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继续查,你会找到答案。”
字迹娟秀,像女子所写。
和之前“继续”纸条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林知夏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头摇了摇头,“她每次来都戴着面具。但我能看出来,她是个女人,年纪不大,声音很好听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纸条。
“她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今天早上。天还没亮的时候。”老头看着她,“她说,你会来。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一下,把纸条收进袖子里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老头笑了,“我只是个传话的。”
林知夏走进停尸房,掀开白布,重新检查那具尸体。
这次她看得很仔细。
从头发到脚趾,每一寸都不放过。
尸体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甲缝里没有污垢。脚底板很光滑,没有茧子。这说明死者生前不常走路,或者说,不常赤脚走路。
她的身上没有外伤,除了脖子上的勒痕。勒痕很深,呈紫黑色,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。
林知夏掰开她的嘴,检查口腔。
舌头没有咬伤,牙齿完整。咽喉部位有明显的淤血,和勒死的征象一致。
但有一个问题。
勒痕的方向是水平的,而不是向上的。
如果是被人从背后勒死,勒痕应该是向上倾斜的,因为凶手会用力向上提。但这具尸体的勒痕是水平的,就像——绳子是固定在某个地方,死者自己撞上去的。
不对。
林知夏摇摇头。
这不是勒杀,这是绞杀。
有人用绳子套住她的脖子,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固定在某处,让她自己向前走,把自己勒死。
这种杀人手法,需要死者配合。
也就是说,死者是自愿的。
林知夏的后背发凉。
她站起来,在屋子里走了几步。
自愿被绞杀——这听起来像是一种仪式。
梅花组织的仪式?
她走回尸体旁边,重新检查手臂上的烙印。
烙印很深,是反复烫了好几次才形成的。这说明死者加入组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。
她翻过尸体,检查后背。
后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,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。疤痕已经变成了白色,是很多年前的旧伤。
这种伤,不像是意外造成的。
更像是一种刑罚。
林知夏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“梅花组织里,叛徒会被处以‘梅花刑’——在背上刻一朵梅花,然后活活剥皮。”
但她检查了尸体的全身,没有发现其他伤痕。
这个死者,不是叛徒。
那她是谁?
林知夏坐下来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城南停尸房,赵崇的地盘。赵崇亲自送来的尸体,让他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尸体被伪装成阿檀的样子,手臂上有梅花烙印。死亡方式是自愿的绞杀,像是某种仪式。
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结论。
这具尸体,是梅花组织送给她的一个信号。
“继续查,你会找到答案。”
查什么?
查梅花组织的真相?
还是查她自己的身世?
林知夏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做了一个决定。
今天晚上,她要去一个地方。
梅花组织的秘密据点。
阿蘅告诉她的地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