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回到停尸房时,阿蘅还在。
她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在剪一块白布。布剪得很整齐,像是在做什么东西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孝布。”阿蘅头也不抬,“给我妹妹。”
林知夏在她身边坐下来。
“阿檀的尸首在哪里?”
“乱葬岗。”阿蘅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去找过,没找到。被野狗啃了。”
林知夏的喉咙发紧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不用说对不起。”阿蘅放下剪刀,“又不是你杀的她。”
“我本可以救她。”
“你怎么救?”阿蘅看着她,“你连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。
阿蘅说得对。她连自己都救不了。
“阿蘅,你恨我吗?”
“不恨。”阿蘅把剪好的白布叠起来,“我恨皇帝。恨赵崇。恨那些把阿檀当棋子的人。”
“那你恨沈渡吗?”
阿蘅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替阿檀收尸的人。”阿蘅的声音很轻,“阿檀死后第三天晚上,他一个人去了乱葬岗,找了整整一夜。找到的时候,阿檀的脸已经被啃了一半。他把她的尸体背回来,埋在城外的山坡上,立了碑。”
林知夏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。
“他从来没有告诉我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告诉你。”阿蘅看着她,“他不想让你觉得亏欠他。”
“我不亏欠他。”
“你亏欠他。”阿蘅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欠他一条命。上次在大殿上,如果不是他挡在你前面,皇帝早就杀了你。”
林知夏想起那天的事。
她冲进大殿,递交证据,被侍卫拖出去。沈渡跪下来求皇帝,说“她只是太年轻,不懂规矩”,说“臣愿替她受罚”。
皇帝冷笑:“沈爱卿,你是在替她求情?”
“臣是在替朝廷求情。”沈渡的声音很稳,“她的技术,朝廷需要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杖二十,以儆效尤。”
二十杖,打在沈渡身上。
他趴在刑部的长凳上,后背血肉模糊,一声不吭。
林知夏站在旁边,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沈渡转过头,对她说:“别哭了。回去验尸。”
那天晚上,她给他上药。
他的背上全是伤,有的地方皮肉翻开,能看见骨头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沈渡笑了:“疼。但值得。”
“值得什么?”
“值得你活着。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,把这段记忆压下去。
“阿蘅,你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阿檀的事吧?”
阿蘅看着她,眼神变了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
“我是仵作。仵作必须聪明。”
阿蘅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林知夏。
是一枚梅花发簪。
和她在阿檀遗物里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?”
“梅花组织的信物。”阿蘅的声音很低,“阿檀死之前,把这个寄给我。她说,如果她出事,让我来找你,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林知夏接过发簪,翻过来看。
簪子的底部刻着两个字:昭儿。
她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昭儿”是林昭的小名。她的亲生父亲。
“这个发簪,是林昭的?”
“是。”阿蘅看着她,“林昭是梅花组织的创始人。这个发簪,是他的信物。谁拿着它,谁就是组织的首领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在颤抖。
“所以,我现在是梅花组织的首领?”
“是。”
“可我从来没有加入过。”
“你不需要加入。”阿蘅的声音很平静,“组织是你父亲创立的。你是他的女儿,继承权在你。”
林知夏攥紧发簪,指节发白。
“组织里有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组织分为五个堂口,每个堂口只知道自己的成员。只有首领知道全部。”阿蘅看着她,“林昭死后,组织群龙无首,被赵崇渗透了一部分。但还有一部分,在等新的首领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你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步。
“我不想当什么首领。”
“你不当,赵崇就会当。”阿蘅的声音很冷,“到时候,组织就彻底变成他杀人的工具。”
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父亲创建组织,是为了推翻暴政,还天下一个公道。”阿蘅看着她,“你不想完成他的遗愿吗?”
林知夏想起那封信。
“先毁掉它,再重建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父亲说的。”林知夏转过身,“他说,梅花组织已经被人利用。我要做的是,先毁掉它,再重建它。”
“所以你答应了?”
林知夏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阿蘅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她转身要走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对了,沈渡让我告诉你,明天早上,刑部有新案子。让你去一趟。”
“什么案子?”
“不知道。他只说,和梅花有关。”
阿蘅走了。
林知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枚发簪。
夕阳西下,天边的云像血一样红。
她低下头,看着发簪上的“昭儿”二字,忽然想起父亲的那封信。
“你不是意外来到这里的。我用了毕生研究的一种方法,把你的灵魂从未来召唤回来。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洗清冤屈,帮我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——推翻这个腐朽的皇朝。”
林知夏苦笑了一下。
父亲说得轻巧。
推翻一个皇朝?她连一个县令都斗不过。
她走回停尸房,把那枚发簪放进暗格里,和师父的名册放在一起。
名册的封面已经泛黄,上面写着两个字:梅花。
她翻开名册,看着上面的名字。
第一个,是林昭。
第二个,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。
第三个,还是没听过。
她一页一页翻下去,翻到中间,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:宋伯。
师父。
师父的名字后面,写着一行小字:脱离组织,原因不明。
再往后翻,她看到了沈渡的名字。
沈渡的名字后面,写着:前朝皇室后裔,身份特殊,单线联系。
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。
沈渡真的是组织的人。
而且他的身份,比她想象的更复杂。
她继续翻,翻到最后几页,看到了赵崇的名字。
赵崇的名字后面,写着:叛徒,已被组织除名,但仍掌握部分堂口。
再往后,是空白页。
最后一页,是师父临死前写的:“林知夏——组织创始人之后。她的穿越,是组织的最后希望。”
林知夏合上名册,把它放回暗格里。
她坐在停尸房的木板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越来越圆。
离月圆之夜,还有五天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走。
如果她走了,这个组织怎么办?沈渡怎么办?那些被皇帝欺压的人怎么办?
但如果她留下来,她能做什么?
她只是一个仵作。
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仵作。
林知夏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她不想想了。
太累了。
第二天早上,林知夏醒来的时候,阿蘅已经做好了早饭。
小米粥,咸菜,两个馒头。
“吃吧。”阿蘅把碗递给她,“吃完去刑部。”
林知夏接过碗,喝了一口粥。
粥很烫,烫得她舌头疼。
“阿蘅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我去做什么?”
“帮我整理卷宗。”
阿蘅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吃完早饭,出了门。
清晨的京城,雾气很重,街上没有几个人。
林知夏走在前面,阿蘅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穿过巷子,穿过街道。
走到刑部门口的时候,沈渡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他穿着官服,脸色有些苍白,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
“知夏。”
“大人。”
沈渡看了阿蘅一眼,没有说话。
“她跟我来的。”林知夏说,“帮我整理卷宗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三个人走进刑部,穿过大堂,走到后院的签押房。
签押房里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一个中年人,四十多岁,穿着锦袍,面容威严。
林知夏认出了他——大理寺卿,赵崇。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林仵作。”赵崇看着她,笑了笑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赵大人。”
赵崇的目光移到阿蘅身上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我的助手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阿蘅。”
“哦。”赵崇笑了,“你的助手倒是越来越多了。”
林知夏没有接话。
沈渡在旁边说:“赵大人,你说有案子要移交给我们?”
“是。”赵崇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卷宗,放在桌上,“昨天晚上,城东发现一具尸体。死因不明,身份不明。我们大理寺查不了,所以请刑部帮忙。”
沈渡拿起卷宗,翻开看了看。
“尸体在哪?”
“停尸房。城南的停尸房。”
“不是我们这儿的?”
“不是。”赵崇看着他,“是城南新设的。专门放那些身份不明的尸体。”
沈渡合上卷宗。
“好,我们去看。”
赵崇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对了,林仵作,有件事我想问你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你的父亲,林昭,是怎么死的?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病死的。”
“是吗?”赵崇笑了,“可我怎么听说,他是被人杀死的?”
“大人听谁说的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赵崇看着她,“不过,林仵作,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可以来找我。我知道一些事情,你可能很感兴趣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签押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渡把卷宗放在桌上,看着林知夏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赵崇在试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想去见他吗?”
林知夏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想利用我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就像所有人一样。”
沈渡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知夏——”
“大人,去看尸体吧。”林知夏打断他,“工作要紧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出了刑部,往城南走。
路上,林知夏问:“那个城南的停尸房,是谁设的?”
“赵崇。”沈渡说,“三个月前,他上书皇帝,说京城尸体太多,需要增设停尸房。皇帝批了。”
“所以,那里是他的地盘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林知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那他不自己查案,为什么要移交给我们?”
“因为尸体涉及的人,他不敢动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或者,他想借刀杀人。”
林知夏没有说话。
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这个案子,不简单。
三个人走到城南,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的尽头,是一个破旧的院子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:停尸房。
院子里堆满了杂物,散发着一股腐臭味。
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到他们,懒洋洋地站起来。
“你们是刑部的?”
“是。”沈渡拿出令牌,“尸体在哪?”
“里面。”老头指了指屋子,“第三张床。”
三个人走进屋子。
屋子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,透进来一点光。
林知夏适应了一下光线,看到三张木板床,上面盖着白布。
她走到第三张床前,掀开白布。
然后,她僵住了。
尸体是一个年轻女人。
二十出头,面容清秀,长发披肩。
她的脖子上,有一道很深的勒痕。
但这些都不是林知夏僵住的原因。
她僵住的原因是,这个女人的手臂内侧,有一个烙印。
梅花烙印。
而且,这个女人她认识。
是阿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