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在停尸房待到傍晚。
她把王正源的尸体重新验了一遍,不是为了找出真相——真相她早就知道了——是为了确认一件事:凶手用的是哪一种氰化物。
高纯度。工业级。古代不可能提炼出来。
只有一个解释:梅花组织里有现代人。
她洗净手,在验状上写下“暴病而亡”四个字,盖上自己的印章。然后她把验状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,走出停尸房。
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血红。
沈渡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她,在看墙上的字。
那些字是她刚穿越来时写的——法医学硕士、DNA检测、毒物分析、血型鉴定。大部分已经被擦掉了,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,像褪色的伤疤。
“知夏,这些字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猜得到。”
沈渡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DNA是什么?”
“一种检测方法。能通过血迹、毛发、精斑确定一个人的身份。”
“就像滴血认亲?”
林知夏忍不住笑了。
“滴血认亲是假的。DNA是真的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能做吗?”
“不能。没有设备,没有试剂,什么都没有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试过了。连蒸馏水都做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现在靠什么验尸?”
“眼睛。手。经验。”林知夏走到他身边,“和你们一样。”
沈渡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后悔来这里吗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后悔?她不知道。她来这里不是自愿的,是父亲把她召唤来的。她没有选择。
“沈渡,如果有机会,你想离开这里吗?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离开?去哪里?”
“随便哪里。没有皇帝,没有梅花组织,没有权力斗争的地方。”
“没有那种地方。”
“所以你不走。”
“我走不了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我的命,不是自己的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悲哀。
沈渡和她一样,都是身不由己的人。他被困在前朝皇子的身份里,被困在复国的使命里,被困在权力的漩涡里。他想逃,但逃不掉。
“沈渡,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恨你的父亲吗?那个前朝皇帝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把我生下来,却没有给我一个正常的身份。”沈渡的声音很涩,“我从小就知道,我不是普通人。我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读书、玩耍、交朋友。我必须学会隐藏自己,学会演戏,学会杀人。”
“所以你恨他。”
“我恨他,但我更恨自己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因为我越来越像他。”
林知夏没有说话。
她懂。她也越来越像皇帝——冷漠,算计,把所有人当成棋子。
“知夏,你会离开吗?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?”
“离开这里。回你的世界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“林昭的方法,我知道。月圆之夜,停尸房。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林昭告诉我的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他说,如果你有一天想走,让我不要拦你。”
“那你不会拦我?”
沈渡沉默了。
“不会。”
林知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不想让你后悔。”
两个人沉默地站着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平行的线,永远不会交汇。
“沈渡,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先帝的遗诏,在我手里。”
沈渡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先帝临终前写了遗诏,指定信王赵恒继承皇位。”林知夏看着他,“但赵恒篡改了遗诏,说自己是被先帝亲口指定的继承人。真正的遗诏,被林昭藏了起来。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该知道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,你想复国。这份遗诏,可以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
“遗诏证明赵恒的皇位不合法。如果曝光,天下人会质疑他的 legitimacy——合法性。”林知夏看着他,“你可以利用这一点,联合反对他的人,推翻他。”
沈渡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你不是恨我吗?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不在乎你了。但我欠你一条命。上次在大殿上,如果不是你拦着,皇帝会杀了我。”
“所以你是在还债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渡苦笑了一下。
“知夏,你这个人,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清醒。”
“清醒不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清醒的人,最痛苦。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竹筒,递给沈渡。
“给你。”
沈渡接过竹筒,没有打开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不怕我利用它做坏事?”
“你已经在做坏事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至少,你做的坏事,比皇帝少。”
沈渡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知夏,如果我有一天做了对不起你的事,你会原谅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
沈渡笑了,笑得很苦涩。
“你总是这么诚实。”
“诚实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沈渡把竹筒收进袖子里,“只是太伤人。”
林知夏转身,走回停尸房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,看到赵仵作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那本验尸笔记,在等她。
“知夏,你把遗诏给沈渡了?”
“你听到了?”
“我耳朵不聋。”赵仵作叹了口气,“你知道他会用遗诏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给他?”
“因为他需要它。”林知夏坐下来,“皇帝需要被推翻。沈渡是唯一有可能做到的人。”
“那你呢?你做什么?”
“我写《洗冤录》。写完,离开。”
赵仵作沉默了。
“知夏,你真的想好了吗?离开这里,回你的世界。那个世界,还有人在等你吗?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
有人在等她吗?
她的养父死了。她的同事只是同事。她没有朋友,没有爱人,没有家人。
那个世界,没有人等她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回去做什么?”
林知夏沉默了。
是啊,她回去做什么?
继续做她的法医?继续验尸?继续破案?然后呢?然后有一天,她也会老,也会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就留在这里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里至少有沈渡。”
“沈渡?”
“他喜欢你。你看不出来吗?”
林知夏苦笑了一下。
“他喜欢的是他的棋子。不是我。”
“你错了。”赵仵作看着她,“他喜欢你,是因为你是你。不是因为你的身份,不是因为你的能力,是因为你这个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活了六十年,看过太多人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平静,“一个人是不是真心,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。沈渡看你的眼神,和林昭看你母亲的眼神一样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赵仵作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赵仵作打断她,“我只是告诉你事实。怎么选,是你的事。”
林知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验过太多的尸体,写过太多的验状,做过太多的伪证。她已经分不清,自己到底是谁了。
“赵仵作,如果我走了,你会怎么办?”
“我?”赵仵作笑了,“我继续在这里待着。等你回来。”
“我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你会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平静,“因为你放不下这里。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越来越圆了。
离月圆之夜,还有六天。
第二天早上,林知夏醒来的时候,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二十出头,穿着白色的裙子,长发披肩,面容清秀。她站在井边,在打水,动作很熟练,像是经常做这种事。
“你是?”
女人转过身,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你就是林知夏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叫阿蘅。沈渡让我来的。”她把水桶提上来,“他说你需要一个助手。”
林知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没有要助手。”
“但你需要。”阿蘅看着她,“你一个人忙不过来。而且,有些事情,需要一个女人来做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会什么?”
“我会做饭、洗衣、打扫。还会认字、算账。”阿蘅的声音很平静,“沈渡说,你还要我学验尸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知夏走过去,“你只需要帮我整理卷宗、打扫停尸房、照顾我的起居。其他的,不用管。”
“好。”
林知夏看着她,忽然想起阿檀。
阿檀也是宫女,也是被沈渡派来的。阿檀死了。
“你认识阿檀吗?”
阿蘅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认识。”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妹妹?”
“亲妹妹。”阿蘅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死之前,给我写过一封信。信里说,你是好人。让我来找你。”
林知夏的喉咙发紧。
“阿檀她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她死了。”阿蘅低下头,“但她死之前,告诉了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皇帝不是她的亲生父亲。公主也不是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公主是谁的女儿?”
“李承嗣的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公主是李承嗣和宠妃的女儿。”阿蘅看着她,“李承嗣让宠妃进宫,生下公主,想用公主的血统来动摇皇位。但皇帝发现了,所以他杀了公主。”
“不是阿檀杀的?”
“不是。阿檀只是替罪羊。”阿蘅的声音很冷,“皇帝需要一个凶手来平息妃嫔的怒火。阿檀是最合适的——她身份低微,没有背景,死了也没人在意。”
林知夏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所以你来找我,是为了替你妹妹报仇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觉得我能帮你?”
“你能。”阿蘅看着她,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说真话的人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。
她是唯一一个敢说真话的人?
不。她已经很久不说真话了。
“阿蘅,你找错人了。”林知夏转身,“我帮不了你。”
“你可以。”
“我不可以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冷,“我只是一个仵作。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怎么保护你?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
林知夏停下脚步。
“因为我想活着。”
“活着?”阿蘅笑了,“你这不是活着,你是等死。”
林知夏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在等月圆之夜。等离开的机会。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结果。”阿蘅的声音很平静,“林知夏,你以为你回去了,一切就结束了吗?不会的。你会后悔。你会想回来。但你已经回不来了。”
林知夏的脸色发白。
“你怎么知道月圆之夜的事?”
“沈渡告诉我的。”阿蘅看着她,“他说,如果你走了,他会恨你一辈子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他会恨我?”
“他说,你走了,他就再也没有理由活下去了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她不想哭。但她控制不住。
“他在哪?”
“在刑部。等你。”
林知夏擦掉眼泪,跑出院子。
她跑得很快,快到喘不过气。她穿过巷子,穿过街道,穿过人群。
她跑到刑部门口,看到沈渡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知夏?”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阿蘅那些话?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如果我走了,你就没有理由活下去了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“是真的吗?”
“是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沈渡,你这个人,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自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这么做?”
“因为我宁愿你恨我,也不愿你忘了我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“知夏,留下来。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“留下来做什么?继续做伪证?继续帮皇帝杀人?”
“留下来,改变这一切。”
“我改变不了。”
“你可以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你有遗诏,有技术,有能力。你可以推翻皇帝,可以重建秩序,可以让死者安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你就自由了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沈渡,如果我留下来,你会帮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不会骗我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不会利用我?”
“不会。”
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我留下来。”
沈渡的眼睛红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只是不想让你死。”
她转过身,走回停尸房。
阳光很好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但她觉得很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冷。
她知道,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。
但她不在乎了。
因为在乎,才会痛苦。
她不想再痛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