诅咒医院的传送门把他们丢在了一楼大厅。
说是医院，更像是一个被遗弃了十年的实验室。白色瓷砖从墙上剥落，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，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药液。金属推车横七竖八地倒在走廊里，上面还扣着翻倒的手术器械，在惨白色的灯光下闪着冷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，像是消毒水和某种腐蚀性液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许愿第一个察觉到不对。
他走了三步就停下，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别动。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，脸色变了。
“空气里有毒。”
林拓一愣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猛地咳嗽起来。那气味钻进肺里像针扎一样，辛辣、灼热、让人想呕。
“毒性不强，但持续吸入十五分钟后会失去行动能力。”许愿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亮着红灯的门，“BOSS药房。解药应该在里面。”
林拓往药房方向走了两步，突然被什么东西拦住了。不是墙，不是门，是一层透明的、微微发光的薄膜，像一层保鲜膜一样横在走廊中间。他伸手去碰，薄膜猛地弹出一道电流，打得他整条手臂发麻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系统提示弹了出来：BOSS药房——仅限血缘认证者进入。
林拓骂了一声：“这什么破设定！认亲才能拿药？这是医院还是民政局？”
许愿又试了一次，他的指触碰到薄膜的瞬间被弹开。喻隐拔剑砍了一下，剑刃被薄膜弹回来，发出嗡的一声金属共振。
三个人站在薄膜前，面面相觑。
十五分钟倒计时在他们每个人的面板上亮了起来，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。14:59，14:58，14:57。
林笑从后面走过来，推开林拓，站到薄膜前。
她盯着那层透明的光膜，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。但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荒谬。她在古堡里叫了爸爸，在丧尸围城里叫了爸爸，每一次都是生死关头不得已而为之。现在让她主动对着空气叫爸爸？
她深吸一口气，憋了三秒，然后开口。
“爸爸。”
声音低沉，像在试探。
薄膜没反应。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。
林笑皱眉。是声调不对？还是态度不对？她想了想，换了一个声调，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委屈的、撒娇的尾音。
“爸爸~”声音往上翘，像小时候跟妈妈要玩具时那种软绵绵的调子。
薄膜震了一下。不是打开，是微微颤动，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，但还没被说服。林拓在后面看到了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林笑咬了咬牙，豁出去了。
她往前凑了半步，脸几乎贴到了薄膜上，然后喊了一声——
“爸——爸——！”
那声音拖了长长的尾音，像春晚小品里女儿扑进父亲怀里的那种甜得发腻的撒娇。林笑自己听了都想吐，但她喊了。
薄膜像被按了开关一样，从中间裂开，向两边卷起，发出柔和的蓝光。门后是一个宽敞的药房，三面墙都是玻璃柜，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颜色的药瓶。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东西。
说是“东西”，因为它的脸已经不完全是人了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，但皮肤是蓝色的，泛着金属的光泽，像被某种化学物质浸泡过。他的眼睛很大，没有眼白，整个眼球是黑色的，瞳孔是绿色的十字形，像显微镜的目镜。白大褂下面露出的手指有七根，比正常人多两根，每根手指的关节都多了一节。
但它看林笑的眼神，和鬼王、丧尸王一模一样。
BOSS药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穿过药架，走到林笑面前。它弯下腰，绿色的十字瞳孔对准了她的脸。
“闺女？要什么药？”
声音不像人类，像电子合成音，带着一种奇怪的、金属质感的温柔。
林拓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，嘴巴张了合，合了张，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门口，表情从嘲讽到震惊，从震惊到麻木，从麻木到一种超越理解的平静。
最终他喃喃了一句：“以后你是我爸。”
许愿忍不住笑了一声。那是这四集以来他第一次笑，笑声很轻，很短，像把笑憋回去了大半，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。
林笑没理他们。她转过头对药师说：“解药。外面的毒气。”
药师点头，没有问为什么，没有要报酬，没有触发任何战斗机制。它转身走到最里面的柜子前，伸出七根手指的双手，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绿色的玻璃瓶，塞进林笑手里。
“给。够你们四个人用的。”
林笑拿着解药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瓶身上贴着标签：通用解毒剂。
她转身要走，药师在身后叫住了她。
“闺女。”它的电子合成音顿了顿，像在犹豫什么，“下次来的时候，提前说一声。爸爸给你准备不苦的那种。”
林笑脚下一个趔趄，没回头，快步走出了药房。
她把解药递给许愿，许愿迅速分发给每个人。药液是透明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，喝下去之后肺里的灼烧感立刻消失了。
系统面板弹了出来。
副本3，诅咒医院——S级评价通过。获得积分：500。
林笑下意识点开了自己的技能面板，想看看技能经验有没有变化。屏幕上显示着一条信息流：
恐怖古堡：+800
丧尸围城：+1500
诅咒医院：+500
总计：2800
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，之前没注意到的，现在亮了起来。
【叫爸爸】使用次数：10次。成就解锁——“亲爹召唤”。
林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。
“亲爹召唤？”她念出声来。
林拓凑过来看，一脸茫然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林笑没回答，因为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更详细的说明。她快速扫了一遍，然后低声念出来：“技能熟练度达到10级后，之前触发过的爸爸永久稳定，不再需要重复触发。”
林拓眨眨眼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笑想了想，用最简单的话解释，“丧尸王不会再变异了。如果它还在，我叫一次，它就一直是清醒的。”
林拓的嘴张开，闭上了，又张开了。最后他说了一句：“那你之前在雨中喊了五次，白喊了？”
“没白喊。”林笑把面板关掉，“那次只有四次，第九次的时候副本通了。第十次是刚才在药房。”
林拓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：“也就是说，你现在有一支爸爸军团？”
林笑想了想鬼王、丧尸王和药师，摇了摇头：“就三个。”
“三个BOSS。”
“三个。”
林拓深吸一口气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表情郑重得像在交托什么重要的使命：“从现在起，你是我爸。”
许愿又笑了。这次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林笑翻了个白眼。
喻隐一直站在药房的角落里，面罩拉得很高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但就在林笑和林拓拌嘴的时候，他动了。
他抬起手，慢慢拉下了面罩。
所有人都停了下来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，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，皮肤很白，五官清秀到近乎精致。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，不是黯淡，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很深的、沉甸甸的安静。
他看着林笑，开口了。
“这个主神，要么是个天才策划师，要么在设计里埋了什么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，轻、淡，像没放糖的凉白开。
林笑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喻隐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小心。”
他说完又把面罩拉了上去，恢复成一截沉默的路灯。
许愿推了推眼镜，看着喻隐，又看了看林笑，若有所思，但什么都没说。
四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，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
诅咒医院坐落在一条偏僻的街道上，四周没有建筑，只有一片空旷的广场，铺着灰色的地砖，缝隙里长满了杂草。远处的地平线上，夕阳正在沉下去，把半边天染成了橙红色。
但广场上站着一个人。
不，不是人。是NPC。但和之前那些NPC不一样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，不像古堡里的中世纪风格，也不像诅咒医院里的现代白大褂，倒像是某种古代学者穿的衣服，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纹路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但白得很整齐，梳在脑后，露出一个饱满的额头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瞳孔周围有一圈金色的环，像某种古老的眼睛。
他就那么站在广场正中央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像在等什么人。
林笑的脚步慢了下来。其他三个人也停了。
老人的目光从林拓身上移到许愿身上，从许愿身上移到喻隐身上，最后落在林笑脸上，然后不动了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林笑的脊背一阵发凉。不是阴森，不是恐怖，而是太深了。就像一个知道所有答案的人在看着一个正在做题的学生，不急，不催，只是等着。
“主神选中你，”老人的声音不大，但穿透力极强，像有人在耳边低语，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是命运，还是你们一家人的任性？”
林笑猛地抬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，在空中划了一个圆。那个圆的边缘亮起了金色的光，像有人在空气中点燃了一圈火焰。圆圈越来越大，从手掌大小变成了人高，最后变成了一道门。
老人走进门里，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等等！”林笑冲上前，伸手去抓。
手指穿过了老人的袖子，像穿过一层烟雾。老人回头看了她一眼，那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。
然后门关了。老人消失了。
金色的光圈在空中消散，留下一圈慢慢褪去的光晕。
下一瞬，整个天空亮了。
不是闪电，不是太阳，是系统面板。一个巨大的、覆盖整个天空的金色面板从天而降，像一块燃烧的幕布，上面写着几行字。
最终副本【神域乐园】已解锁。
开启倒计时：7天。
请玩家做好准备。
金色的大字悬浮在空中，持续了整整十秒，然后才慢慢淡去。
广场上，四个人站在原地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，杂草沙沙作响。
林拓第一个开口，声音干涩：“最终副本？不是说要过十个试炼吗？这才第三个。”
许愿看着天空，镜片反射着夕阳的余光：“可能……这个游戏不想让我们过完十个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我们被加速了。”
林拓还想问，但许愿已经不再说话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技能面板，上面【时光回溯】四个字在光里安静地躺着。
喻隐靠在广场的石柱上，面罩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林笑站在广场的正中央。
系统面板还没有关掉，在她的个人界面上，【叫爸爸】那行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标记——成就徽章。她把手指放在徽章上，弹出了一行说明。
【亲爹召唤】：已解锁。当前爸爸数量：3。技能效果：所有已触发的爸爸将永久保持清醒状态，且可在任意副本中被召唤。
召唤。
她可以把它们叫出来。
不是被动等待它们出现，而是主动召唤它们。
林笑关掉了面板，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，只剩下最后一线橙色的光，在天边慢慢冷却。星星开始出来了，一颗一颗，从深蓝色的幕布后面探出头来。
她想起药师说的那句“爸爸给你准备不苦的那种”，想起鬼王的汤，想起丧尸王在雨中喊她“笑笑”。
三个BOSS。
三个爸爸。
她不知道它们的名字，不知道它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它们帮她，不是因为系统规定。是因为在叫出“爸爸”的那一瞬间，它们真的把她当成了女儿。
林拓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和她并排看天。
七天后。
最终副本。
他转头看着林笑，想说什么，但嘴张了又合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你那个技能……还能用吗？”
林笑点头。
“能用几次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拓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。是医院副本的NPC奖励给的，普通的水果硬糖，草莓味的。他把糖递给林笑。
“给你。润润嗓子。”
林笑接过糖，剥开糖纸，塞进嘴里。草莓味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，她含了一会儿，突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苦笑，不是尬笑，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她被拉进这个游戏的时候，是个社恐，是个连跟同事打招呼都会脸红的设计师。现在她的技能是“叫爸爸”，她有一支BOSS军团，她站在广场上吃着队友给的糖，等一个叫“神域乐园”的最终副本。
而这一切，都是因为她喊了那两个字。
许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广场边缘的一个石凳上坐下，打开了一个笔记本，在上面写着什么。喻隐从石柱上直起身，走到广场的另一端，面朝来时的方向，守夜。
林拓也找了个地方坐下，靠着墙，开始闭目养神。
林笑没有动。
她站在广场中央，含着糖，看着天渐渐暗下来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系统面板的最后一行字还没有消失，停在空气里，发着幽幽的蓝光。
最终副本：神域乐园。
倒计时：6天23小时59分58秒。
数字在跳。57秒，56秒，55秒。
四十九万四千四百秒之后，游戏结束。或者游戏开始。
林笑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不会再逃了。
糖在嘴里化完了，只剩下淡淡的草莓味，还留在舌尖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糖，是刚才在医院药房里药师顺手塞给她的，不是药，是真正的糖果，橘子味的，包装纸上画着一只微笑的狮子。
她把糖攥在手心里，没有吃。
六天之后，她要去一个叫神域乐园的地方。
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她。但不管是什么，她都准备好了。
不，不是准备好了。
是她必须准备好。
广场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远处，诅咒医院的招牌还在发着惨白的光，但越来越暗，像一块正在消耗电量的老式霓虹灯。药房的蓝色薄膜已经关闭了，BOSS药师大概正在里面整理药架。
林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主神。
那个安排这一切的存在。
它为什么要设计一个“叫爸爸”的技能？为什么这个技能会在古堡、丧尸围城、诅咒医院里连续生效？为什么每一个被她叫过的BOSS都那么自然地把她当成女儿？
这不是巧合。
喻隐说得对。
要么主神是个天才策划师，每一个副本里的BOSS都精准地拥有“失去女儿”的背景设定。
要么——
它在设计里埋了什么东西。
林笑把糖攥得更紧了。橘子味的糖果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，在安静的广场上听得格外清楚。
她知道答案可能就在七天后。神域乐园。主神大厅。
她要亲自去问。
问那个躲在系统后面的、操控这一切的、给了她“叫爸爸”这个技能的存在。
你是谁？
你为什么选择了我？
你想让我干什么？
天上的星星全亮了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。没有月亮，星光就格外亮，照在广场上，照在四个人的身上，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林拓已经开始打呼了，靠着墙，下巴仰着，嘴微张。许愿还坐在石凳上写东西，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。喻隐站在远处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旗杆。
林笑把橘子糖放回口袋里，靠着广场中央的旗杆坐了下来。
旗杆的底座是石头的，凉飕飕的，隔着裤子透到皮肤上。她把腿伸直，双手撑在身后，仰头看着星空。
系统面板上，最终副本的倒计时还在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