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没有回赵仵作的院子。
她在刑部的书房里待到深夜,直到油灯燃尽,直到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写满字的纸上。
《洗冤录》的第一卷完成了。
不是皇帝想要的那种——内容翔实、逻辑严密、每一步都经得起推敲。但她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留下了细微的偏差,就像在一条看似平坦的大路上,埋下了看不见的陷阱。
任何人按照她的方法操作,前九十九步都会成功。只有最后一步,会坠入深渊。
林知夏把书稿收好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门被推开。
沈渡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“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深夜不安全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“而且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起书稿,走出书房。
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,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“知夏,你知道李承嗣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吗?”
“因为我迟早会知道。”
“不。”沈渡摇了摇头,“因为他要你选边站。”
林知夏没有说话。
“皇帝要你的技术,李承嗣要你的身份,赵崇要你的命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三方势力都在逼你。你不可能永远中立。”
“我没有想中立。”
沈渡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林知夏也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“我想活着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活着,写完《洗冤录》,然后离开这里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一个有皇帝、有梅花组织、有你的地方。”
沈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“你恨我。”
“不恨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我说过了,恨是在乎。我不在乎你了。”
“你在撒谎。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,转身继续走。
沈渡跟上来,没有再说话。
两个人沉默地走回了赵仵作的院子。林知夏推开门,走进去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渡,有一件事我想问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皇帝的女儿的?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穿越来的第一天。”
林知夏的手一紧。
“第一天?”
“你从停尸房醒来的时候,赵仵作就派人通知了我。他说,林昭的女儿醒来了,但好像变了个人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我来看了你。你当时在验一具尸体,手法很专业,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碰尸体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就怀疑了?”
“不。我早就知道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林昭死之前,给我写过一封信。信里说,他的女儿会在某一天醒来,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林知夏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那个人是他从未来召唤来的。他说,那个人会帮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“他还说,让我保护你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在保护我?”
“是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的身份?”
“一开始是。”沈渡的声音有些涩,“后来不是了。”
林知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沈渡,你知道吗?你最大的问题不是骗了我。你最大的问题,是你连自己都骗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说你在保护我。但你的保护,是让我帮你查案,是让我做你的刀,是让我在权力的夹缝里求生存。”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他,“真正的保护,是带我离开这里。你做过吗?”
沈渡沉默了。
“你没有。因为你舍不得你的权力,舍不得你的仕途,舍不得你精心布局的一切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在你的天平上,我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那个。”
沈渡的脸色发白。
“知夏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知夏打断他,“我累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她转身走进屋里,关上门。
这一次,她没有靠着门板滑坐下去。她站在门后,听着沈渡的脚步声远去,然后走到桌前,点起油灯。
她拿出父亲留给她的那本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,是父亲用蝇头小楷写的——
“知夏,如果你决定离开,月圆之夜,子时,停尸房。用我教你的方法,你就可以回去。但记住,你只有一次机会。错过了,就永远回不去了。”
林知夏合上册子,把它锁进箱子。
她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很乱。皇帝的威胁,沈渡的谎言,李承嗣的阴谋,父亲的遗愿——所有的线缠在一起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她困在中间。
她想起现代的事。
想起她的实验室,想起她的同事,想起那些没破完的案子。她想起那个连环杀手,想起那些死者身上的梅花烙印。
如果她回去了,那个案子能破吗?
如果她留在这里,她能改变什么?
林知夏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,林知夏醒来的时候,赵仵作已经在院子里了。
他在磨刀。
不是厨房的菜刀,是验尸用的柳叶刀。那把刀很薄,很锋利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赵仵作,你在做什么?”
“给你磨刀。”赵仵作头也不抬,“你接下来要验的案子,不会太简单。”
林知夏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。
“赵仵作,你为什么一直不离开?”
赵仵作停下磨刀的动作,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离开?去哪里?”
“随便哪里。离开京城,离开这些是非。”
“我老了。”赵仵作苦笑了一下,“走不动了。而且,林昭托付我照顾你。我不能走。”
“他已经死了三年了。”
“答应过的事,就是一辈子。”赵仵作继续磨刀,“知夏,我知道你想走。但你走之前,有一件事必须做完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替林昭翻案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他的案子,是皇帝定的性。翻不了。”
“翻得了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平静,“只要你找到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林昭当年没有谋反。他是被冤枉的。冤枉他的人,是皇帝。”赵仵作放下刀,“皇帝为什么要杀他?不是因为谋反,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皇帝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先帝没有生育能力。当今皇帝,是先帝从宗室过继的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低,“这个秘密,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。林昭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所以他必须死。”
“是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步。
“如果这个秘密曝光,皇帝的皇位就坐不稳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梅花组织的真正目的,不只是推翻皇权,是揭露皇帝的血统问题?”
“李承嗣想的是复国。但沈渡想的是揭露真相。”赵仵作看着她,“知夏,你知道沈渡为什么接近你吗?不只是因为你是皇帝的女儿,更因为你是林昭的女儿。林昭手里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先帝的遗诏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遗诏在哪?”
“林昭死之前,交给了我。”赵仵作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出一个竹筒,递给林知夏。
林知夏打开竹筒,抽出一卷黄绫。
上面写着——
“朕承天命,即位二十载,无子嗣。今特立遗诏:朕崩后,皇位由信王赵恒继承。钦此。”
下面盖着先帝的玉玺。
信王赵恒,就是当今皇帝。
这不是谋反的证据。
这是皇位的合法性证明。
“这份遗诏,是先帝临终前亲手写的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信王篡改了遗诏,说自己是被先帝亲口指定的继承人。真正的遗诏,被林昭藏了起来。”
“所以林昭手里有先帝的遗诏,信王才要杀他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这份遗诏现在在我手里,信王——皇帝,会怎么做?”
赵仵作看着她。
“他会杀了你。”
林知夏握紧竹筒。
“那我不给他机会。”
她把竹筒收进袖子里。
“赵仵作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一直替林昭守着这个秘密。”
赵仵作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去找林昭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一个人在那边,怪孤单的。”
林知夏的眼睛红了。
“赵仵作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赵仵作打断她,“我活够了。这一辈子,该做的事都做了,不该做的事也做了。唯一放不下的,就是你。”
“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仵作看着她,“你比你父亲聪明。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,什么时候该跑。”
林知夏忍不住笑了,笑得很苦涩。
“赵仵作,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?”
“都有。”赵仵作也笑了,“知夏,记住一句话——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,走出院子。
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上了车,车夫问:“林姑娘,去哪里?”
“刑部。”
马车动了。
林知夏坐在车里,手里握着那个竹筒。先帝的遗诏就在里面,薄薄的一层黄绫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但林知夏知道,这是能杀人的东西。
不是杀别人,是杀她。
如果皇帝知道遗诏在她手里,她会死。如果沈渡知道遗诏在她手里,他会利用她。如果李承嗣知道遗诏在她手里,他会抢走它,用它来威胁皇帝。
谁都不能知道。
林知夏把竹筒藏进衣服里,贴着皮肤的位置。
凉。
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下。林知夏下车,看到沈渡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沓卷宗。
“知夏,有新案子。”
“什么案子?”
“户部侍郎王大人死了。昨晚死的。”沈渡把卷宗递给她,“陛下点名要你验。”
林知夏接过卷宗,翻开。
死者:王正源,户部侍郎,四十五岁。
死因:暴毙。
家属陈述:昨夜在书房处理公务,突然倒地,七窍流血而亡。
林知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七窍流血。
这不是暴毙,是中毒。
“尸体在哪?”
“王家。等你验。”
林知夏合上卷宗。
“走。”
王家在城东,一座三进的院子,门口挂着白灯笼。林知夏和沈渡走进去,看到院子里跪着一片人,哭声此起彼伏。
王夫人迎上来,眼睛哭得红肿。
“沈大人,林姑娘,求你们一定要查出真相,我家老爷他死得太惨了——”
“王夫人放心。”林知夏打断她,“带我去看尸体。”
王夫人带她去了正厅。王正源的尸体停在一张门板上,脸上盖着白布。林知夏掀开白布,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七窍流血的痕迹已经被擦掉了,但眼角和嘴角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渍。
“谁擦的?”
“我让人擦的。”王夫人说,“老爷死得难看,不能让人看到。”
“擦之前,有没有人看过尸体?”
“没有。只有我。”
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。
第一现场被破坏了。
她蹲下来,仔细检查尸体。
瞳孔散大,指甲发紫,嘴唇干裂——典型的氰化物中毒症状。但她需要进一步确认。
“王夫人,王大人死之前,吃过什么?喝过什么?”
“老爷在书房处理公务,我让人送了碗参汤进去。喝完没多久,就——”
“参汤的碗呢?”
“收走了。”
“谁收的?”
“丫鬟。”
“那个丫鬟在哪?”
王夫人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翠儿?翠儿呢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林知夏站起来。
“沈大人,那个丫鬟跑了。”
沈渡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我让人去追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冷,“她是被人灭口的。或者,她本来就是凶手。”
她看着王正源的尸体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户部侍郎,管的是钱粮。盐税案牵涉的官员里,就有户部的人。王正源的死,很可能跟盐税案有关。
“沈大人,王大人最近在查什么?”
沈渡沉默了一下。
“盐税。”
果然。
林知夏蹲下来,继续验尸。
她让人拿来银针,刺入死者的咽喉。银针取出,变成了黑色。
“是毒。”
“什么毒?”
“氰化物。砒霜的一种。”林知夏站起来,“但不是普通的砒霜,是提纯过的。普通砒霜杂质多,中毒症状是呕吐腹泻。王大人是七窍流血,说明毒物纯度很高。”
“谁有这种东西?”
“能做出来的,没几个人。”林知夏看着沈渡,“你猜得到是谁。”
沈渡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李铭。”
“或者皇帝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但不管是哪个,这个案子都不能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查下去,你会死。”林知夏看着他,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
“你不是说不在乎我了吗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低下头,继续写验状。
“王正源,暴病而亡。”
沈渡看着她。
“知夏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知夏把验状递给他,“签字吧。”
沈渡接过验状,看着她写的字。
工整,规范,无懈可击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真相。
“知夏,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人都会变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不也是吗?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他签了字,盖上刑部的印章。
林知夏收起验状,转身走出去。
阳光很好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但她觉得很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冷。
她上了马车,车夫问:“林姑娘,去哪里?”
“停尸房。”
马车动了。
林知夏靠在车厢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七天。
离月圆之夜,还有七天。
她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,然后离开这里。
永远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