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寒潭把扫帚靠在山门石狮旁边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帚柄嵌进石狮底座那道裂缝,不偏不倚。他转身往观里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还在那里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。
回到灶房,揭开锅盖看了一眼。水还温着。他盖回去,在灶台前站了片刻。
平时这个时候,他已经去大殿抄经了。今天他不想抄经。这种感觉很陌生——十七年来他很少“不想”做什么事。不想扫阶、不想做早课、不想吃饭,这些念头偶尔也会冒出来,但很快就被手头的活计盖过去。做完了,也就忘了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想站在灶房里,什么都不做,就看着水壶冒热气。
他把手伸进袖口暗袋,摸到两样东西。一颗松果,一颗石子。
他先把松果拿出来放在灶台上。松果被灶火烤了小半个时辰,鳞片已经完全张开了,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松子。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松子还太小,现在吃是涩的。放回去,又拿起那颗石子。青灰色,比拇指指甲大一圈。表面光滑,是常年在溪水里冲刷出来的那种。有一面带着暗纹,歪歪扭扭的,看不出是什么图案。他用指腹摸了摸。凉的。和山上所有石子一样凉。
但那个人蹲在石墩旁边把石子放在碗底的时候,这颗石子被他的手心攥过——所以当时应该是热的。他想象不出那个人手心的温度。
他把石子翻过来。背面什么也没有。翻回去,再看那几条暗纹。看了很久,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。他把石子和松果一起放回暗袋,拍了拍袖口,确定它们不会掉出来。然后走到灶台边,把水壶盖子掀开看了一眼。水位还够。他拿起水瓢,又从水缸里添了一瓢水进去。盖上盖子,听见水壶里咕嘟了一声。
今天添了第三次水了。他对自己说,天冷了,水凉得快。
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三师兄明真来找他。
“寒潭师弟,今天师父问你功课,你怎么不在大殿?”
月寒潭正蹲在灶台前添柴,头也没回:“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明真蹲到他旁边,歪头看他的脸,“你今天不对劲。早上抄经抄一半跑了,中午吃饭也只吃半碗,下午连大殿的门都没进。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有心事。”
月寒潭添柴的手顿了一下。明真比他大五岁,在先天观待了十年,是师兄里最会察言观色的一个。别的师兄见他话少就不问了,明真偏不——他会在旁边蹲着,等你开口,等多久都行。月寒潭被他等过很多回,回回都输。
“今天有人来讨水喝。”他说。
“每天都有人来讨水喝。”
“……这个不一样。”
明真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换了个姿势,从蹲改为盘腿坐在地上,手肘撑着膝盖,一副“我有的是时间”的样子。
月寒潭看着灶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把整个灶房映成暖红色。松柴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,溅出几颗火星,落在灶门口的砖地上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“他喝完水也擦了碗沿。”
明真没说话。等了一会儿,见月寒潭不打算继续说了,才开口:“那你温了三次水,是怕他回来没水喝?”
“……天冷了水凉得快。”
明真没戳穿他。沉默了一阵,灶膛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。明真从旁边抽了根柴添进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擦碗沿的人不会太坏。师父也这么说。”
月寒潭偏过头看他。
“你别看我,”明真站起来,拍拍道袍上的灰,“是师父说的——他说人渴了喝水是本分,喝完了还记得擦碗沿,说明这个人心里有别人。哪怕是顺手擦的,也是学来的。学过的东西忘不掉,就像你抄经漏墨,漏了三四年了还是漏。”
月寒潭把头埋进膝盖间,闷闷地说:“我没漏三四年。”
“你十五岁上山,今年十七,两年。头一年漏的墨比今年多,今年已经好些了。”
“……师兄你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明真走到灶房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对了,今天你漏抄的那一段经,我已经帮你补上了。下次别漏了,‘清静’两个字你漏了三回。”
月寒潭把头埋得更低了:“知道了。”
明真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那壶温了一遍又一遍的水。
他把手伸进袖口暗袋,又摸到那颗石子。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。灶火的光照在石子上,把那几条暗纹映得比白天更清楚——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,中间有一点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他盯着那只“眼睛”看了很久,忽然把石子翻了个面,背面朝上搁在掌心。背面什么也没有,就是普通的石头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留一颗石子给他。是随手捡的?还是特意的?如果是随手,为什么偏偏捡这颗带暗纹的?如果是特意,这个人从进山门到离开才喝了一碗水的功夫,哪来的时间挑石头?
他把石子攥在手心。石子被灶火烘得微微发暖,和山上所有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一样暖。但他还是想象不出那个人手心的温度——不是温度的问题,是那个人攥过这颗石子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他不认识那个人,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从哪里来,不知道他眉骨那道疤是怎么来的。他只记得那个人蹲着的姿态——很放松,像在自己家门口。但这里不是他的家。一个在自己家门口蹲着的人不会满鞋底嵌着泥。那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他把石子重新放回暗袋,拍了拍袖口。
夜里,他照例在山门前看月亮。秋天的月亮很亮,把石阶照成银白色。他靠着石狮坐下,从袖口暗袋里摸出那颗石子,对着月光看。暗纹在月光下更清楚了——那个歪歪扭扭的圆,中间一点,像极了半阖的眼睛。
他把石子贴在胸口,对着月亮闭上了眼。
师父说过,他俗家名里有月,道号里也有月,这是他的缘,也是他的劫。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太重了——自己一个小道士,有什么资格让月亮当劫数。今天他好像明白了一点。不是月亮是他的劫,是月亮让他看见了自己——他扫阶、温壶、擦碗沿,做了这么多年,从没想过为什么。那个人蹲在石阶上擦碗沿的时候,他才忽然意识到,自己每次擦碗沿,也是在等一个人看见。
那个人看见了。然后走了。留下一颗石子。
他把石子攥紧,贴在胸口,对着月亮闭上了眼。
第二天清晨,他把灶上的水壶端到山门口,放在石墩上。然后拿起扫帚,开始扫阶。松针又落了一地,他一下一下地扫,帚柄划过石阶的声音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这些年来每天早上的声音一样。
扫到最后一阶,他直起腰,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。帚柄嵌进裂缝——一次成功,没有顿。
松鼠又来了。蹲在第三级台阶上,嘴里没有松果,只歪着头看他。他低头看它,等了一会儿,松鼠什么也没给他。他也没失望,继续扫剩下几片松针。
扫完阶,他站在山门口往下望了一眼。上山的路上只有松针和晨雾,没有藏青色的长衫。
他把水壶端回灶房,重新温上。
今天,他只添了一次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