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空间像一间没有墙壁的审讯室，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林笑上一秒还在公司工位上改第17版设计图，下一秒就站在了这里。脚下是透明的发光地板，头顶什么都没有，四周白茫茫一片，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型灯泡。
她还没反应过来，身边又连续闪了三道白光。
左边出现一个一米九的肌肉壮汉，浑身上下写满了“健身房年卡会员”几个字。右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，西装革履，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。正前方是一个穿黑色卫衣、连帽拉到头、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，看不清男女，像一截沉默的路灯。
四个人面面相觑。
系统音突然炸响，没有感情，像机器人念课文：“无限流游戏开启。完成10个试炼，即可获得许愿资格。祝您愉快。”
林笑张嘴想问“什么玩意”，面前弹出一块半透明面板，像游戏里的技能界面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、照片，以及一行字——
【特殊技能·叫爸爸：对任意NPC使用“爸爸”称呼，对方将无条件为你提供一次帮助。】
她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其他三人面前也弹出了面板。肌肉壮汉先念出来：“炎龙血脉？获得上古炎龙之力，焚尽万物？”他眼睛亮了，一拳砸在自己掌心，“这个好！”
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，慢条斯理念：“时光回溯，可倒退时间10秒。”他嘴角微微上扬，“有意思。”
黑卫衣没说话，但面板上的字大家都看到了——万剑归宗，召唤剑阵，威力无穷。
然后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林笑的面板。
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。
肌肉壮汉第一个破功，弯腰捶地，笑声震得整个空间嗡嗡响：“叫爸爸？！哈哈哈哈哈哈！这是什么鬼技能！你搁这认亲呢？”
金丝眼镜没笑，但推镜框的手指抖了一下。黑卫衣依然沉默，但那双露出来的眼睛眯了眯，似乎在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林笑的脸从白变红再变青。她疯狂点击自己的面板：“点错了！重来！”系统提示冷冰冰弹出来：技能绑定，不可更改。
肌肉壮汉笑出了眼泪，拍着大腿：“行了行了，你负责喊666，我们负责打。爸爸这事儿，不寒碜。”
金丝眼镜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表：“别轻敌。先出副本再说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系统音再次炸响：“副本1【恐怖古堡】传送倒计时：3、2、1——”
白光吞没一切。
林笑的双脚重新踩到地面时，闻到了血腥味和霉腐味混合的恶臭。她睁开眼，四周是哥特式的石墙，墙上每隔几步插着一支火把，火光是绿色的，把整个走廊照得像鬼片现场。
头顶没有天花板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远处传来铁链拖拽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什么东西在爬。
她下意识回头找队友。
没有人。
走廊空荡荡，只有她自己。
林笑的心猛地揪紧。她跑了两步，喊：“林拓？许愿？那个谁？”回声在走廊里荡来荡去，像个嘲笑她的幽灵。脚下突然一空，地板像活了一样裂开，她尖叫着掉下去，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。
三秒后，她摔在了一堆干草上。
说是干草，其实是发黑的霉草，散发着陈年腐臭味。林笑捂着鼻子爬起来，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石室。四周墙壁上嵌着骷髅头，黑洞洞的眼窝里闪着幽幽绿光。整个房间只有一扇门，铁质的，关得严严实实。
身后传来沉重的金属刮地声。
那声音很慢，像有人拖着几百斤的铁块在地面上摩擦，每一下都刮在人的心尖上。林笑慢慢回头，脖子像生锈了一样。
石室的另一端，一扇暗门不知何时打开了。门洞里走出一个东西。
三米高，黑甲覆体，头盔下只露出两只血红的眼睛。他手里拖着一把比他身体还宽的巨斧，斧刃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。每走一步，地面都震一下。
鬼王。
林笑的腿开始发软。她想跑，但脚像钉在了地上。她想喊，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。鬼王越走越近，那两只红眼死死盯着她，像猎人盯着笼子里的兔子。
她终于想起来——这是副本。这是BOSS。这是要杀她的。
鬼王在她面前三米处停下，俯视着她，像看一只蚂蚁。他开口了，声音像两块石头摩擦：“闯入者，死。”
林笑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。无路可逃了。石室就这么大，唯一的门在鬼王身后。她在墙角缩成一团，脑子疯狂转——炎龙血脉，她不会。时光回溯，她没有。万剑归宗，她连剑都没摸过。
她只有一个技能。
叫爸爸。
林笑咬了咬牙。不，不行。她是社恐，从小到大连跟长辈敬酒都结巴，让她管一个三米高的杀人机器叫爸爸？她宁可死。
鬼王举起了巨斧。
斧刃在绿光下闪着寒光，比她整个人还宽。鬼王的手臂肌肉隆起，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带着破风声劈下来。
林笑闭上了眼。
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爸爸——！”
那声尖叫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，像有人在她的嗓子里按了个扩音器。声音在石室里来回弹跳，震得骷髅灯晃了好几晃。
斧头没有落下来。
林笑睁开一只眼。
斧头悬在她头顶三尺处，纹丝不动。鬼王保持着劈砍的姿势，但僵硬得像一尊雕像。他的红眼在慢慢褪色，从血红色变成暗红，再变成浅棕色，最后变成一双普通的、甚至有点温和的眼睛。
巨斧哐当一声落在地上。
鬼王蹲了下来。
三米高的庞然大物蹲下来，蹲到一个跟她平视的高度。他摘下头盔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、本该凶悍的脸，但那脸上此刻的表情像极了小区门口等孙子放学的老大爷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再是石头摩擦，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：“闺女？你怎么自己来了？”
林笑的脑子彻底死机了。
“啊？”
鬼王伸出手，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，叹了口气：“瘦了。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？”他站起来，转身走向石室角落，不知道按了哪里，墙壁上弹出一个暗格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瓶瓶罐罐。
林笑还没反应过来，鬼王已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回来了。
“先喝汤。你妈知道了该骂我了。”
走廊里，林拓三人通过系统影像看着这一切。
林拓的嘴巴张成了完美的O型，半天没合拢。许愿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的表情，但攥着钢笔的指节发白了。喻隐第一次开口，声音闷在面罩后面，像隔了一层布：“那个BOSS在帮她。”
林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：“她在干嘛？认亲现场？这副本还有这种通关方式？”
许愿没回答。他盯着屏幕上鬼王给林笑递汤的画面，低声说：“这个技能……没有我们想象中弱。”
石室里，古堡正在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。绿色的鬼火变成了温暖的橘色烛光，墙上的骷髅灯一个个闭上了嘴，变成了普通的壁灯。窗外原本血红的月亮也变成了正常颜色，月光透过铁窗洒进来，居然有点温馨。
鬼王坐在一把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摇椅上，拍拍膝盖：“来，跟爸爸说说，谁欺负你了？”
林笑捧着汤碗，嘴角抽搐：“我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是不是考试没考好？”鬼王皱眉，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，爸爸当年也考不上大学，这不也混成古堡主了？”
林笑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不是你女儿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。因为鬼王看她的眼神太真了，那种“我闺女全宇宙最好”的盲目慈爱，让她这个从小被老爸抛弃的人突然鼻子一酸。
她把脸埋进汤碗里，闷声说：“汤挺好喝的。”
鬼王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爸爸新学的，多喝点，锅里还有。”
林笑喝完了整碗汤。鬼王接过空碗，站起来拍拍衣甲：“走，爸爸送你出去。”
他把巨斧扛在肩上——不是战斗姿态，而是像扛一根扁担——另一只手牵着林笑，推开了石室的铁门。
门外是古堡的主走廊，原本布满陷阱和怪物的通道此时安静得像图书馆。那些原本会主动攻击的骷髅士兵齐刷刷退到两边，低头行礼，像在夹道欢送领导视察。
林拓三人站在走廊尽头，看着鬼王牵着林笑走过来，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调色盘。
鬼王在他们面前停下，上下打量了林拓一眼：“你是她朋友？”
林拓僵硬地点头。
鬼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差点把他拍趴下：“照顾好我闺女。”
然后他蹲下来，从黑甲里掏出一颗发光的水晶，塞进林笑手里：“通关水晶，拿着。下次想爸爸了随时来，爸爸给你炖汤。”
林笑握着那颗温热的紫色水晶，想说什么，但鬼王已经站起来，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。走了几步又回头：“别熬夜，别吃凉的，有人欺负你告诉爸爸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。连同古堡一起，像数据流一样碎成了光点，消散在白光中。
系统音响起：“副本1【恐怖古堡】——S级评价通过。获得积分：800。”
四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，沉默了很久。
林拓先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我差点死在BOSS刀下，用了三条命才撑到你通关。你一根手指没动，喝了碗汤，拿了S级。”
他盯着林笑手里的水晶：“你管这叫弱智技能？”
许愿平静地打断他：“这个技能没有我们想象中弱。”
林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技能面板，上面的文字依然安静地停在那里：【叫爸爸】。她突然觉得这两行字不像之前那么刺眼了。
系统音再次响起：“新副本已解锁——【丧尸围城】。传送倒计时：3、2、1——”
白光第三次吞没一切。
林笑睁开眼时，脚踩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。空气中弥漫着腐肉的臭味，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嘶吼声，像一万只喉咙被掐住的狗在叫。
她站在一座公寓楼的楼顶天台上。天是灰色的，雨是黑色的，整个城市像被轰炸过一样，到处是倒塌的建筑和燃烧的车辆。楼下的大街上，密密麻麻的丧尸像潮水一样涌动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林拓、许愿、喻隐也传送到了同一座天台上。许愿迅速走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：“至少五万只，还在增加。”
一个NPC从楼梯间冲出来，衣服破破烂烂，满脸是血，绝望地喊：“它们来了！它们来了！我们死定了！”
林拓冲到天台边缘，双手按在栏杆上。他的掌心冒出红光，空气开始发烫，一道火龙从他掌中喷射而出，横扫楼下第一排丧尸。烈焰所过之处，丧尸尖叫着化成灰烬。
但更多的丧尸涌上来，像永远烧不完的蚂蚁。
许愿试了时光回溯，倒退十秒，丧尸的数量没有减少，只是把林拓刚才喷的那次火重复了一遍。喻隐的万剑归宗从天而降，剑雨插进丧尸群，清出一大片空地，但十秒不到，后面的丧尸已经踩着同伴的尸体填了上来。
根本杀不完。
天台的楼梯门被撞得哐哐响，丧尸开始从楼道里往上爬了。NPC瘫在地上哭，林拓的炎龙血脉已经用了三次，他的掌心开始冒烟，皮肤裂开，再放火就要把自己烧了。
许愿转头看向林笑。
林笑站在天台正中央，雨打在她身上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恐惧。楼下是五万只丧尸，头顶是铅灰色的天，身后是一扇马上要被撞开的铁门。
她知道许愿为什么看她。
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林拓擦了把脸上的血，冲她吼：“你叫啊！叫爸爸啊！”
林笑咬牙：“那是丧尸！又不是NPC！”
“你管它是什么！上次能行这次也能行！”
铁门裂了，一只腐烂的灰色手臂从门缝里伸进来，指甲掉了一半，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NPC尖叫着躲到角落。喻隐一剑砍断那只手臂，但更多的手指从裂缝里扒了进来，铁门开始变形。
林笑闭上眼。
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，混着不知道是泪还是雨的东西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肺里灌满了腐臭味。然后她张开嘴，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——
“爸爸——！”
声音撕开了雨幕，从楼顶炸开，回荡在整个废墟城市的上空。
楼下丧尸群的嘶吼声突然停了。
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所有丧尸同时停住了脚步，仰起头，空洞的眼眶齐刷刷看向天台。然后它们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开，让出一条路来。
路的尽头，一个巨大的身影站了起来。
那是一只比其他丧尸大两倍的变异体，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硬壳，背上长着骨刺，像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。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球，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，窟窿深处亮着两团微弱的、几乎要熄灭的光。
丧尸王。
它一步一步走向公寓楼，每走一步，地面都震一下。它爬到楼顶，铁门在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，NPC直接吓晕了过去。
丧尸王站在林笑面前，足足四米高，低下头，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她。
林拓举起拳头，拳头上的火焰已经微弱得像打火机。许愿掐住手腕准备最后一次时光回溯。喻隐拔出了剑，剑身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体力已经到极限了。
林笑没有退。
她把林拓的拳头按下去，把许愿的手腕放开，把喻隐的剑推回去。
她走到丧尸王面前，抬头看着它。
“爸爸。”
这一次，她没有尖叫，没有恐惧，只是轻轻喊了一声，像小时候在幼儿园门口等家长来接的孩子。
丧尸王停住了。
它裂开的嘴唇慢慢合拢，满是倒刺的舌头缩回了嘴里。它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里苏醒。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，微弱的火光突然亮了，然后有什么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。
黑色的血泪。
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
丧尸王张开嘴，发出的不再是嘶吼，而是一个沙哑的、断断续续的人类声音：“我女儿……生前也这么叫我……”
许愿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迅速分析：“它残存人类记忆！触发条件是‘父亲’身份节点！清醒周期约45秒，必须在它变异前再次唤醒！”
林笑点头：“懂了。”
接下来的十五分钟，是天台上所有人这辈子最魔幻的经历。
丧尸王清醒的时候，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，冲进丧尸群里大开杀戒。它的巨爪一挥，几十只丧尸被拍成肉泥；它的尾巴一扫，整条街的丧尸像保龄球一样飞出去。五万只丧尸在它们的王面前不堪一击，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。
45秒后，丧尸王的眼眶重新变黑，嘴里流出口水，转身要攻击林笑。
林笑冲上前：“爸爸！”
它又清醒了。
又45秒，又变异，又一声“爸爸”，又清醒。
反复五次。
林笑的嗓子喊哑了，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糊在脸上。第五次清醒时，丧尸王的眼眶里已经没有黑光了，那两团火光稳定地亮着，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。它站在暴雨中，浑身颤抖，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选择。
最后一只丧尸倒下时，整条街已经空了。到处都是灰烬和残骸，雨水冲刷着地面，把黑色的血水冲进下水道。
丧尸王站在远处，四米高的身体在雨中像一座雕塑。它没有冲向林笑，也没有变异。
它开口了。
声音像生锈的齿轮转动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：“笑……笑？”
林笑愣住了。
“笑？笑……走……”丧尸王抬起巨爪，指了指远处，那个方向是城市的出口，“走……快……”
然后它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，沙哑地说：“爸爸……回不去了。”
林笑想说什么，但那具巨大的身体已经开始碎裂。像风化的岩石，一片一片剥落，被雨水冲走。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，站在雨中，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。
许愿轻声说：“它生前真的是个父亲。”
丧尸王彻底消散前，那两个微弱的火光最后一次亮起，然后熄灭。
雨停了。
系统的提示音响起，但林笑没听进去。她站在天台边缘，看着丧尸王消失的那片空地，手里攥着通关水晶，一言不发。
林拓走过来想拍她肩膀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许愿看着她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喻隐拉上面罩，沉默地转身。
系统音重复了一遍：“副本2【丧尸围城】——S级评价通过。获得积分：1500。新副本已解锁——【诅咒医院】。”
林笑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哑得像砂纸：“这个技能……好像没那么好笑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林拓沉默，许愿看了她一眼，喻隐的背影停了一瞬。四个人站在雨后初晴的天台上，谁都没动。
远处，城市的废墟在阳光下第一次显出了轮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