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，地面轻轻震动。
陆离站在原地，刀已经收了，但手还是紧紧握着，指节发白。
阿箐坐在地上，靠着竹杖，手贴着地面。
她皱了下眉，说：“不是执法使来了。是天线在响。”
陆离低头看她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眼神不一样了，不像刚才那么空。
“它醒了。”阿箐说。
陆离转头看向中间那根逆熵天线。
黑铁做的柱子，上面刻着断开的符文，顶上连着一块灰蒙蒙的晶簇。
那是他们用三十刀换回来的时间凝成的核心。
现在，晶簇里面有了光，一闪一灭，像心跳。
赵铁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，声音沙哑：“信号测出来了，差一点，穿不透白洞屏障。”
陆离没说话。
“需要助推。”
赵铁山停了一下，“要用生命能量。推算结果——要十年寿命。”
没人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另一个声音响起：“用我的。”
是云婉儿。
“我血脉特殊，天生寿长。十年不算什么。”
陆离猛地转身，声音很冷：“不行。”
“陆离——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
他打断她，“你是医者，以后要救很多人。你得活着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不靠命活。”
“这不是靠不靠的问题！”
她的声音突然变大，又压下去，“你要是倒了，谁带大家走完最后一步？谁去接星图的讯号？谁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陆离说。
频道安静了。
又一个声音响起，冷静，有点机械感，还带着轻微的震颤。
“有折中办法。”
巧说，“分摊。陆离五年，阿箐三年，我两年。通过灵枢族核心转化。”
陆离抬头：“你不准——”
“我已经开始了。”
巧说，“远程接入完成。两年能量提前提取，核心亮度降了百分之二十。进入低功耗模式。后续支援会受影响，但不影响现在任务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冷的，却让人没法反驳：“这是最好的办法。你不同意也没用，程序已经运行，不能撤回。”
陆离闭眼，手指掐进掌心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一个人烧十年寿命，身体撑不住，精神也会垮。
必须分摊。
可让阿箐上……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我同意。”阿箐忽然说。
陆离睁眼看着她。
她慢慢站起来，扶着竹杖，一步步走过去。
脚步很稳。
两人站在一起，面对天线。
“开始吧。”陆离说。
“等一下。”
阿箐伸手摸到他袖口，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“你在撒谎。”
她收回手，“你怕老。”
陆离没否认。
“我不怕死，不怕疼，也不怕记不清事。”
他看着天线，“我就怕……变了样子。苏晚要是见了我，还认得出来吗？”
阿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别问她。”
她说，“你应该问我。”
“你？”
“我能看见。”
她说，“我用规则视觉。我看得到你的命线，你的执念，你身上的光。都没变。时间流快了些，就像河水冲石头，表面糙了点，底下的东西还在。”
她抬手，轻轻碰了下他眼角：“你还是你。这就够了。”
陆离深吸一口气，点头。
“开始。”他说。
天线底座亮起红纹。
三个名字出现在符文阵里：陆离、阿箐、巧（远程）。
能量分流启动。
第一道光缠上陆离的手腕。
他身体一僵。
不是痛，也不是冷热。
是被抽走的感觉，从骨头、血肉里一点点往外拉。
他咬牙站着，没动。
第二道光缠上阿箐。
她没出声，竹杖尖在地上划了一下。
第三道光来自远方，淡蓝色，细而稳，是巧的能量。
三股光在天线下方汇合，顺着柱子往上爬。
陆离闭眼。
他感觉自己在变老。
不是慢慢来，是一下一下的。
每跳一次，就少一点年轻。
头皮发紧，鬓角迅速变白。
眼角往下塌，皱纹一条条冒出来。
肩膀沉了，背也弯了一点。
他撑住膝盖，喘气。
“第五年注入完成。”系统提示音响起。
陆离睁开眼，腿有点软，但他站住了。
他摸了摸脸。
皮肤粗糙，颧骨突出，手指碰到一根白发。
他扯下来，看了一眼，扔了。
阿箐那边，光还没停。
她站着，全靠竹杖撑着。
脸色越来越白，嘴唇没了颜色。
呼吸变浅了，但节奏还在。
“第三年注入完成。”系统音再次响起。
光消失了。
阿箐晃了一下，单膝跪地。
陆离立刻扶她。
“没事。”
她抓住他胳膊，慢慢站起来，“就是……有点空。”
“你不该——”
“我愿意。”
她打断他，“别说这个。我们早就说好了，你要带我看星空。我没瞎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？”
陆离没再说话。
他扶她走到控制台边，让她坐下。
“巧？”他对着通讯器问。
“我在。”
声音比之前弱了很多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能量传输完成。核心进入低功耗模式。下次联系，可能需要等重启周期。”
“保重。”陆离说。
“你们也是。”通讯断了。
平台上只剩他们两个。
天线顶端的晶簇完全亮了，光芒稳定，脉冲频率和星图残波一致。
“信号达标。”
阿箐说，耳朵动了动，“能穿过去了。”
陆离点点头，松了一口气。
他走到旁边的一面碎镜子前。
那是检修用的反光板，裂了几道，还能照人。
他站进去。
镜子里是个陌生男人。
四十岁左右，鬓角全白，满脸皱纹，背有点驼，眼神却很亮，像有火在烧。
衣服还是那件旧袍，袖口破了，腰带歪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声问：“你说……苏晚还认得出我吗？”
阿箐坐在后面，没回头，手贴着地面，听着天线的能量流。
“她认得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还是你。”
她慢慢转过脸，朝向他，“是你，她就认得。”
陆离没动。
镜子里的男人也没动。
他抬起手，摸自己的脸，从额头到下巴，一遍又一遍。
像是在确认。
也像是在记住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回天线基座，握住控制杆。
“接下来，等星图回应。”
他说，“只要北斗指向紫微，信号就能发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阿箐点头，“我会在这儿。”
陆离看着晶簇，光在里面流动，映在他眼里，一闪一闪。
他忽然说：“等这事完了，我带你去海边。”
“海边？”
“听说那儿的夜空很干净。没有道网干扰，没有符文光。星星一颗一颗的，又大又亮。你能用规则视觉，把它们都记下来。”
阿箐笑了：“那你得先教我什么叫‘蓝’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
他说，“虽然我也记不太清了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
平台很安静。
天线稳定运行，脉冲声均匀，像呼吸。
远处的轰鸣声早没了。
风也停了。
空气好像都静止了。
陆离站着，手握控制杆，眼睛盯着晶簇。
阿箐坐着，手扶竹杖，耳朵微微动着，听能量流的变化。
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动不动。
像两尊守夜的石像。
忽然，阿箐抬起头。
“信号有反应了。”她说。
陆离立刻看向天线。
晶簇里的光突然加快，闪了一下乱，很快又恢复，开始按规律闪烁——三长两短，再三长。
“是星图的确认码。”阿箐说，“观星阁那边……有人在等我们。”
陆离握紧控制杆，指节发白。
“准备接收。”他说。
阿箐把手贴在地面，另一只手扶住竹杖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陆离盯着晶簇，呼吸放慢。
光继续闪。
三长两短。
三长两短。
然后——
一道新光从晶簇顶射出，笔直冲上天空，穿过岩壁，冲进虚空。
像一把刀，划开了黑夜。
陆离没动。
阿箐也没动。
他们只是看着那道光，直到它消失在天边。
陆离低声说：“来了。”
可他的眼神里，闪过一丝担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