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城的街面愈发热闹，自行车铃声和喇叭声交织在一起。我靠在陆承洲后背，手还环着他腰，风从耳边刮过，带着烧饼和煤灰的味道。双城醒了。 他把车停在老街东口，侧斗刚落地，我就听见一声清亮的“到了到了！”抬头一看，林晓雅从巷子口冲出来，手里挥着一条红布带，辫子甩得老高。 我还没摘下围巾，她已经跑到车边，一把拉开侧斗盖：“苏主编！你可算回来了！我们等半天了！”说完又转头往工作室方向喊，“桂兰姐！人到了！” 话音未落，工作室的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推开，陈桂兰领着几个人涌了出来。她手里捧着个用红布扎起来的花拱，看着像过年时供销社门口摆的那种，但仔细一瞧，是拿旧挂历纸剪的花瓣，中间插了几枝野山菊。门框上贴满了彩纸剪的双喜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谁家孩子写的美术字。“欢迎苏主编、陆干事回家！”一群人齐声喊，声音不大，但整齐。 我愣了一下，手还搭在车栏上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这一路山风野露，脑子还飘在南岭的溪边石头上，冷不丁被这么一嗓子拉回现实，像被人当头泼了碗热汤面——烫得慌。 林晓雅不由分说把我拽下车：“别杵着了，外面凉，进屋进屋。”一边说一边抢过我的帆布包，“哎哟这包都磨出毛边了，路上肯定累坏了吧？” 我没挣，任她拉着走。陆承洲跟在后面，顺手拎起侧斗里的行李包，脚步沉稳。进了屋，屋里比外头暖和，炉子烧着，墙角摆着个搪瓷盆，里头泡着几条刚洗完的手帕。桌上放着两个粗瓷碗，冒着热气。 陈桂兰把花拱塞到我手里：“凑合做的，没买新东西，就地取材。”她笑，“你说过‘不买新物，不动格局’，咱也学你。” 我低头看了看那花拱，纸片边缘有点翘，山菊花瓣还沾着露水，显然是刚摘的。心里忽然一软。 “你们这是……特意等我们？” “可不是！”林晓雅跳到墙边，指着墙上贴的一排纸页，“你看！你不在的时候，我们可没闲着！读者来信都归类了，每一封都回了，我还照你改稿的语气写的，不信你问桂兰姐！” 我走近一看，那些复印件整整齐齐贴在墙上，底下用铅笔标了编号和关键词：“婚恋观”“工厂女工出路”“想学裁缝”。每封信旁都贴着一张回执草稿，字迹确实是林晓雅的，但句式利落，观点清晰，比我预想的强多了。 “干得不错。”我说。 她立马咧嘴笑了，眼睛弯成两条缝。 陈桂兰端起桌上的碗，递到陆承洲手里：“红枣银耳羹，自家炖的，甜而不腻，你们一人一碗，趁热喝。” 陆承洲接过，低头看了眼，又默默递给我：“你喝。” 我接过碗，热气扑在脸上，闻着是熟透的枣香。吹了两口气，抿了一口，确实甜，滑溜溜地下了喉咙。 “谢谢。”我说，“都费心了。”“嗐，啥费心不费心的。”陈桂兰摆摆手，“你走了，这儿还是你的地盘。我们就是帮你守着，别让老鼠钻进来啃稿纸。” 屋里一阵笑。 林晓雅凑过来：“对了，第三期印量加了五百份，王供销那边说不够卖，昨儿还有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来问你啥时候回来，说要当面请教‘女性独立意识怎么写才不假’。” 我点头：“回头让他来聊。” 正说着，外头天色渐暗，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。屋里的人还在七嘴八舌讲这段时间的事，谁谁谁投稿了，谁谁谁想报名当通讯员，连隔壁裁缝铺的小姑娘都送来一篇《我为什么不想嫁厂长儿子》。 我听着，一边慢慢喝完那碗羹，一边把空碗放在桌上。炉火噼啪响了一声，暖光落在桌面上，映着我那本记行程的小册子。 我伸手去摸帆布包，把它拉到身边，开始翻找笔记。纸页有些皱，墨迹也有点晕，但我记得每一处修改的位置。手指划过一行字时，陆承洲忽然开口：“要不要先回去？明天再看。” 我抬头，发现屋里安静了些。陈桂兰已经收起了花拱，林晓雅也不再说话，站在我旁边，眼神亮亮的，像是还想说什么，但没出口。 我合上册子，轻轻拍了拍包面：“行，今天就不多耽误了。路上攒了不少东西，得赶紧归档，不然明天开会要忘。” 陈桂兰立刻点头：“该歇就歇，不差这一晚上。明儿再来报到也一样。” 林晓雅有点不舍地松开手：“那你早点睡啊，别熬太晚。” 我应了声，站起身。陆承洲早已拎起行李，朝众人微微颔首：“多谢大家费心。” 我们并肩往外走。推开门时，冷风扑了一脸，我下意识缩了下脖子。陆承洲抬手帮我把围巾重新裹紧，动作熟稔，没说话。 身后工作室的灯还亮着，窗户映出几个人影，有的在收拾桌子，有的在关窗。林晓雅站在门口，一直望着我们，直到我们拐过街角。 街上人影稀了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走在前面半步，他跟着，脚步一致。走到岔路口，我停下：“宿舍近一点。” “嗯。”他说，“走这边。” 我迈步往前，手插进衣兜，指尖碰到那张桂花糖纸，折得整整齐齐，还在。又摸了摸布包外侧，军功章别得结实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 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