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狐无尘下山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到松林顶上了。
他走得不快。来的时候是替人跑腿，心里不耐烦，脚下生风，把山道上的碎石踢得到处都是。现在下山，步子反倒慢了。慢到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——平日里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，今天却在这山道上磨蹭。还能因为什么？一碗水。温水。一个擦碗沿的小道士。
山道两旁都是松树，风过时松针簌簌地落，有几片掉在他肩上，他没拍。
走到半山腰，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。石头被山溪冲得光滑，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他坐下之前没看，现在觉得屁股底下凉飕飕的，但懒得挪。从腰间摸出水囊，晃了晃，空的。上山前灌的水早就喝完了，刚才那一碗温水是今天进的第二口水。他把水囊挂回去，手碰到腰间那个竹筒——空的。竹筒在胯骨上轻轻磕了一下，闷闷的，像个哑巴铃铛。
他想了想，站起来，往山溪的方向走。没走几步就听见水声。山溪从松林深处淌出来，在低处汇成一汪浅潭，清得见底。水底的石头每一颗都能看清楚，有青灰色的，有赭红色的，有带着暗纹的——他蹲下去，忽然想起刚才那颗石子。青灰色，暗纹，和这溪里的石头一模一样。他在空碗的位置放了一颗石子。那个动作没有经过脑子。人家给了他水，他总不能白喝，身上又没有铜板，就随手捡了颗石头放在那里。现在想起来有点好笑——给一个道士留一颗石头，算什么？香火钱？他又不信神。
“……有病。”他对着溪水说。溪水没理他。
他把竹筒取下来，撬开塞子，按进溪水里。水灌进去时咕咚咕咚地响，气泡往上翻，在日光下碎成细密的银珠子。灌满了，他把竹筒拎起来，对着太阳晃了晃。水是透的，筒壁上有几道旧刀痕，水从最小的那道缝里渗出来一线，顺着筒身淌到虎口，再滴进山溪里，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。
漏的。一直漏。
他看了片刻，没管。把竹筒凑到嘴边喝了一口。山溪的水比灶上那碗凉得多，喝下去牙齿发酸，刚含了一会儿才咽。然后他用拇指擦了擦筒口，擦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
拇指还停在筒口上。他低头看自己那根拇指，好像不认识它了。
“……见鬼了。”
他把塞子塞回去，站起来继续往山下走。竹筒灌满了水比刚才沉，走路时一下一下撞在胯骨上，闷闷的一声接一声。那个闷响不像钟声。但他每走几步就侧耳听一下那个声音。
山下有个岔路口。往东是去遵义府的官道，往西是去赤水的盐路。他站在岔路口。东边官道上远远能看见一辆骡车在走，扬起一阵淡黄色的尘土。西边盐路上有挑夫排成一列，扁担压得人肩膀往下塌，远远看去像一排移动的秤杆。遵义府有赌场和茶馆，有能赢钱的牌局和能赊账的客栈——有几个熟人，也不算熟人，就是几个能一起混的赌棍，知道他出千但抓不住他，每回输了钱骂他祖宗十八代，下一回还跟他赌。赤水那边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盐路上走不到头的挑夫。
他往东走了几步。又站住了。竹筒又撞了一下胯骨。他低头看它，顿了顿，又抬头往西看。挑夫们已经走远了，只剩扁担在肩膀上吱嘎吱嘎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他把手揣进袖子里，往西走了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往西走。可能是今天不想赌，可能是西边的路还没走过，可能是那个小道士看他的眼神太静了，把他满肚子的脏话堵在喉咙里，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他不想带着这种闷闷的感觉去赌钱——赌钱要的是脑子清楚，他现在脑子不清楚。对，就是这样。不是别的。
走了大约三里地，他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坐下。槐树老了，树皮皴裂，树冠倒是浓密，遮出一片阴凉。他把竹筒取下来放在腿边，靠着树干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。那个白衣少年蹲在台阶上擦碗沿。拇指划过碗口，一圈，不快不慢。那个动作不是做给人看的——是自己觉得应该这样。碗是干净的，但他照样擦。
他这辈子被人给过很多东西。剩饭，旧衣，铜板，拳头，刀伤。没有人给过他“专门为你擦过的碗沿”。那句话他甚至没对那个小道士说——他蹲在石墩旁边喝那碗温水的时候，其实想说的是“这水是专门温着的吗”。但他没问。他怕答案是不。
他睁开眼，看向腿边的竹筒。水已经不渗了——那道缝被水泡胀了，自己堵上了。
他伸手把竹筒拎起来，晃了一下。水在里面荡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不是钟声，但他还是又晃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，他睡在赤水河边的一个码头棚屋里。棚屋里挤满了等活儿的挑夫和船工，鼾声和汗臭味混在一起，河风从破板壁里灌进来，冷得人骨头疼。他把竹筒枕在脑袋底下——枕着那截冰凉的竹筒，硌得后脑勺不舒服，但不枕又觉得少了什么。
半夜有人偷他的包袱。他醒了，眼皮都没抬，扣住那只手反拧，把对方胳膊压在背后压得不能动弹。是个半大孩子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被拧住也不吭声，咬着牙不叫。令狐无尘看了他一眼，松了手，从包袱里摸出半个干饼扔给他。“下次偷东西挑人，”他说，“偷我这种穷鬼，不值当。”那孩子接了饼，盯着他看了片刻，跑了。他把竹筒重新枕好，翻身继续睡。竹筒还在脑袋底下，没被人碰过。
第二天清早，他在码头边的水井旁打水洗脸。旁边有个小贩在卖馒头，刚出笼，热气往上冒。他买了两个，蹲在井边吃。吃到一半听见旁边有人吵架——一个挑夫和一个船工因为插队打水的事推搡起来。挑夫嘴笨，被船工骂得脸涨红，一句完整的话都回不了，梗着脖子站在那里，嘴巴张合几回也没憋出一个字。
令狐无尘把嘴里那口馒头咽下去，喊了一嗓子：“哎——老哥，你脚边有块石头，捡起来砸他。”
船工瞪过来。令狐无尘对着他笑，笑得眼睛眯起来，咬了一口馒头不慌不忙地嚼。那个人看他不说话只是笑，没敢再骂，拎着桶走了。挑夫回头想道谢，令狐无尘已经低头继续吃馒头了。不是做好事——只是刚才那个挑夫被骂的时候梗着脖子说不出话，让他想起一个人。想起那个人站在山门口看他，他蹲着仰头，那人低头接碗，什么话也没说，但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你为什么擦碗沿”。他从小到大被看穿过无数次——小偷小摸、出千、撒谎——那些看穿他的人要么怕他要么嫌他。那个人没有怕，也没有嫌。只是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端着碗走了。就那一眼，他记了一路。现在连看见一个陌生人梗脖子都能想起那一眼。
“……真见鬼了。”他对着馒头说。馒头没理他。
吃完馒头，他灌了一竹筒新水。井水不如山溪的凉，但比山溪的甜。他把竹筒挂在腰间，朝西继续走。走了几步，晃了一下竹筒。又走几步，又晃了一下。
水没喝完。路没走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