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言之来取观音像那天,是个阴天。
云层压得很低,古玩街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潮气。顾舟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听见门响,抬起头,就看见裴言之站在门口。月白锦袍,玉簪束发,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。
“裴公子来了。”顾舟迎上去,“沈姑娘在内堂,您稍等。”
“不急。”裴言之将食盒放在柜台上,“这是城南祥云斋的桂花糕,沈姑娘上次说喜欢,在下顺路带了些。”
顾舟看了一眼食盒,心里暗暗咋舌。祥云斋的桂花糕,每天只卖二十份,天不亮就有人去排队。这位裴公子说是“顺路”,怕是绕了大半个京城。
他进去通报时,沈昭宁正在给观音像做最后的打磨。听见裴言之来了,还带了桂花糕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
裴言之走进内堂,目光先落在桌上的观音像上。白玉观音端坐案头,断指处已经修复如初,底座的裂痕也消失不见,整尊观音像温润如故,看不出半点破损的痕迹。
“妙极。”他由衷赞叹,“姑娘的手艺,果然出神入化。”
沈昭宁将观音像推到他面前:“裴公子过奖。看看可有哪里不满意。”
裴言之拿起观音像,仔细端详。翻到底座时,他的手指在边缘停了一瞬——那里有几道极细的刻痕,他没有问,只是将观音像轻轻放回桌上。
“完美无瑕。”他说,“家母见了,一定欢喜。”
平安端了茶进来,裴言之接过,抿了一口,忽然说:“姑娘可知道,这尊观音像,为何会摔坏?”
沈昭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裴言之放下茶盏,目光坦然:“是家母自己摔的。她说,这观音像供了二十年,求的愿一个没应,留着无用。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:“裴夫人求的是什么愿?”
裴言之沉默了片刻:“求家父平安。家父这些年,在朝中如履薄冰。柳家势大,家父不肯依附,好几次差点被罢官。家母日夜悬心,求了二十年,求来的不过是更深的忧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“前阵子,家父又得罪了柳相。家母一怒之下,摔了这尊观音像。摔完又后悔,让我找人修。”他看着沈昭宁,微微一笑,“在下思来想去,京城最好的修复师傅,就是姑娘了。”
沈昭宁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裴言之又道:“姑娘修好了这尊观音像,家母心里也好受些。在下替家母,谢过姑娘。”
他站起身,郑重地拱手一礼。
沈昭宁连忙起身回礼:“裴公子客气了。举手之劳,希望你们一家子都能平平安安的,菩萨一定会保佑你们。”
裴言之直起身,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最终只是笑了笑:“谢谢姑娘吉言。那在下不打扰了。改日再来拜会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观音像。那几道刻痕,他看见了。他没有问。
沈昭宁坐在内堂,看着那尊观音像,双手合十拜了拜。
阿灯从桌角跳下来,蹲在她膝上,蹭了蹭她的掌心。
“阿灯,”她轻声说,“那几道刻痕,他知道。”
阿灯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他不问,是信我。”她低下头,轻轻揉了揉阿灯的脑袋,“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“殿下,裴公子今天又去宝详斋了。”
萧衍手中的剑收了起:“你这一天天的又跑去宝详斋了?”
“不去,哪能吃到陪公子带的祥云斋的桂花糕。”陆鸣嗑着瓜子,“说是沈姑娘上次说喜欢,他顺路带的。殿下,祥云斋在城南,裴府在城东,宝详斋在城西——他这路,顺得可真远。”
萧衍把手净了净,毛巾甩他脸上。
陆鸣也不恼嘻嘻一笑凑近几分:“殿下,您说裴公子这是什么意思?修东西就修东西,还带什么点心?该不会是对沈姑娘……”
“陆鸣。”萧衍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。”陆鸣举手投降,起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探回头来,“殿下,属下就是提醒您一句——裴公子这个人,做事从来不莽撞。他送点心,一定有他的用意,还别说,这糕点真好吃。”
萧衍咬牙。
他想起那尊观音像。沈牧查到,裴正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柳家的罪证,好几次差点被柳相发现。裴夫人摔观音像,是真的绝望了,还是在做给什么人看?
裴言之把观音像送到沈昭宁手里,是巧合,还是故意?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暮色四合,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。
“来人。”他唤道。
暗卫无声出现。
“去查一下,裴家最近跟柳家有什么过节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裴言之最近在做什么,见了什么人,事无巨细,都报上来。”
暗卫领命退下。
萧衍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沉沉的暮色。他担心裴言之把观音像送到她手里,会不会把她也卷进裴家和柳家的争斗里。
她已经在局中了。他只是不想她再涉险。
入夜,沈昭宁坐在灯下,面前摆着那尊观音像。
平安端着茶进来,小声问:“小姐,观音像不是已经取走了吗?”
“这是裴公子留下的。”沈昭宁拿起观音像,翻到底座,“他说,这尊观音像,是他母亲摔的。摔了二十年求不来的愿。”
平安愣了一下:“裴夫人求的是什么?”
“求裴大人平安。”沈昭宁放下观音像,“裴家在朝中如履薄冰,不肯依附柳家,好几次差点被罢官。裴夫人摔了观音像,是心死了。”
平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冷冷清清。
“平安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裴公子把观音像送到我手里,是什么意思?”
平安想了想:“他是来修东西的。”
“不只是修东西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“他知道底座上的刻痕。他没有问,是信我。可他不问,也是在试探我——看我能不能发现,发现了会不会问。”
平安听得云里雾里:“小姐,那您发现了,为什么不问?”
沈昭宁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不需要问。”她坐回桌前,“那几道刻痕,是裴家给柳家记的账。他把账本送到我手里,是在告诉我——裴家跟柳家,不是一路人。”
平安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小姐打算怎么办?”
沈昭宁将观音像放回锦盒里,合上盖子,“他送他的,我收我的。该还的人情,迟早要还。”
窗外,月色如水。阿灯蹲在窗台上,金绿色的眸子映着月光。
沈昭宁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,轻声说:“阿灯,你说裴言之这个人,是不是比看上去的深?”
阿灯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也是。”她笑了,“京城里,哪有简单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