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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二年,秋。紫霞山的晨钟响过第一遍,余音还没散尽,月寒潭已经握着扫帚站在了山门前。石阶上铺了一层松针,是昨夜风过时落下的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叹气,也没有皱眉——只是挽起袖口,露出小半截玉白的手腕,然后弯下腰,帚柄从右往左划过石面。
“刷。”
松针堆在石狮底座旁边。他又扫了一下,这次是横着走帚,把卡在石缝里的松针挑出来。动作不快,但一下是一下,帚柄划过的弧度每次都一样。有只灰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,蹲在第三级台阶上,嘴里叼着松果,歪头看他。他没赶。绕开松鼠,扫下一级。松鼠跟着跳了一级,又蹲下。他停了,回头看它。松鼠把松果放在台阶上,往前推了推。
“……不是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松鼠没理他。他弯腰把松果捡起来,放进道袍袖口的暗袋里,继续扫地。松鼠看了他一会儿,蹦进松林跑了。
扫到最后一阶,他直起腰,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——帚柄嵌进石狮底座那道裂缝,不偏不倚。这是他放扫帚的方式,每天如此。太阳还没升起来,月亮还在西边天上挂着,极淡的一钩白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回观里做早课。
早课在大殿。师父还没来,师兄们三三两两盘坐在蒲团上。月寒潭跪在最末一位,道袍下摆折得整整齐齐。他前面的三师兄明真回头,压低声音:“寒潭师弟,你袖口又黑了。”月寒潭低头一看,昨天抄经漏的墨,昨晚忘了洗。
“等会儿洗。”
“你每次都等会儿,等会儿就干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他已经开始闭眼调息了。
明真无奈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塞给他:“先擦擦。”月寒潭睁开眼,接过帕子擦了两下袖口。帕子也黑了。他想了想,把帕子叠好,塞进袖口——等会儿一起洗。
这时候师父明虚真人从侧门进来了。大殿瞬间安静。明虚五十来岁,灰白胡须,走路时道袍不带风声。他经过每一排蒲团时,弟子们依次躬身行礼。走到月寒潭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“袖口怎么回事。”
月寒潭跪着,低头:“抄经漏墨。忘了洗。”
明虚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从袖口里拿出一方干净帕子,放在月寒潭膝上,然后径自走向上座。月寒潭看着膝上那方白帕子,身边明真极轻地叹了口气——那意思是:师父又替你兜着。
早课诵经,月寒潭的声音不大,混在众人之中几乎听不见。但每次念到“上善若水”时,他会下意识抬一下头。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句。水不挑地方,不挑人,哪里低就往哪里流。他觉得自己也该这样。
早课结束,月寒潭去灶房温了一壶水。这是先天观的规矩——不,不是规矩。规矩是写在戒律里的,温壶水待客不在任何一条戒律里。是师父这么做了,师兄们也这么做,他也就跟着做了。灶上的水不能凉。紫霞山偏僻,常有采药的、赶路的、逃难的经过山门。那些人进来讨碗水喝,总不能让对方等着现烧。
他把水壶放上灶眼,添了把柴。等水开的间隙,从袖口里摸出那只松鼠给的松果,放在灶台上。松果很小,鳞片还没完全张开,壳上沾着露水。他把松果转了个方向,让所有鳞片都朝着灶火,这样烤干了会自己炸开,松子掉出来。
水开了。他把松果收进暗袋,倒了碗水。碗很烫,他用袖口垫着碗底端到山门口,放在石阶旁边的矮石墩上。水气混着清晨的松针味道往上飘。没有人来。他站了片刻,回去抄经。
抄的是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》。“……夫人神好清,而心扰之;人心好静,而欲牵之……”抄到“心扰之”时,墨漏了。一大滴墨落在“清”字上面。月寒潭看着那团墨,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用袖口去擦。越擦越脏。他放下笔,把那页纸揭下来叠好放在一旁,重新铺一张纸继续抄。袖口上的墨已经渗进布料纹理里,手指上也都是墨,他沒再管。
这一遍抄得很顺。抄到末尾,他在左下角题了四个小字:“明月照阶”。下面又写了一行更小的字:“十二年秋,晨,有鼠赠松果一枚。”写完搁笔,把那张纸拿到窗边晾墨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面上,墨迹还没干,反着光。
这时候山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常来的采药人——采药人脚步沉,背着篓子踩地闷响;也不是山下求诊的村民——村民走路拖沓,布鞋磨地有沙沙声。这个声音很轻,很稳,布鞋底踩在石板路上,每一步都踩得漫不经心,像走在自己家院子里。
月寒潭放下纸,走向门口。
山门口的石阶上,一个人正蹲在那只矮石墩旁边。藏青长衫,布鞋,鞋底嵌着不知道哪座山的泥。右眉骨有一道极浅的旧疤,蹲着的姿势很放松,左手搁在膝盖上,右手端着那碗水,正低头看水面上漂着的一小片松针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。眼尾天生上挑,笑起来右眼比左眼挑得高一点。没有站起来的意思,就那么蹲着,仰头看向门口的月寒潭。
“这水是给人喝的吗?”
月寒潭看着他。这个人蹲着的姿态像在自己家门口,但这里不是他的家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嗯?”那人笑了一声,把碗举了举,“那我不客气了。”
他仰头喝了一口,含在嘴里还没咽,先愣了一下——是温水。不是烫的,不是凉的,是正好能入口的温水。他把水咽了,蹲在那里没动,看着碗沿。然后他用右手拇指擦了一圈碗沿。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注意。擦完才双手捧着碗递回去。
“谢了,小道士。”
月寒潭接过碗。碗沿上留着那个人擦过的痕迹,拇指划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湿痕。他看了一眼那个人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回灶房。他把碗放在灶台上。灶台上的松果被灶火烤得微微张开鳞片,露出一点点松子壳的边。他把碗洗干净,放回原处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。刚才接碗的时候,那个人的手指碰了他一下。很轻,轻到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碰到了。
月寒潭收回目光,去水盆边洗手。
山门外,那个人已经走了。月寒潭重新走到石阶旁边,准备收碗——矮石墩上什么都没有。碗已经被他拿回灶房了。他垂眼一看,空碗原来所在的位置放着一颗石子。极小的鹅卵石,青灰色,上面有自然形成的暗纹。大概是那个人在路边随手捡的。
月寒潭站了很久。他把石子捡起来,翻过来看。背面什么也没有,就是一颗普通的石子。他把石子放进袖口的暗袋。里面已经有一颗松果。
他站了片刻,然后拿起扫帚,重新扫了一遍石阶。其实石阶刚才已经扫干净了,但他觉得应该再扫一遍。今天最后一帚划过石面时,帚柄没有嵌进石狮底座那道裂缝。他顿了一下,重新放了一次。这次嵌进去了。
他直起腰,看了一眼石阶尽头那片松林。没人。只有松针还在落。月亮还在天上,极淡的白,被太阳光盖得几乎看不见,但它还在。
月寒潭转身回观,给灶上的水壶又添了一壶水。
今天,他温了两次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