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林梢,露水在草叶上闪了两下,就没了。我弯腰捡起最后一颗石子,在掌心滚了滚,手腕一甩,它跳进草丛,再没出来。
“走了。”我说。
陆承洲站在摩托旁,帆布包已经斜挎上肩。他没应声,只是点点头,顺手把侧斗里的地图塞进防水袋。我走过去时,他抬手帮我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遮住半截脖子。风还是凉的。
他跨上车,引擎一响,山里安静得像是被震了一下。我坐进侧斗,背靠行李包,手刚扶住栏杆,他就回头看我一眼。我冲他扬了扬下巴,他笑了,松开离合。
摩托车顺着青石路往下,碾过落叶和碎枝,发出干脆的咔嚓声。林道口那张石凳越来越小,最后被树影吞了进去。我没回头。
山路越走越宽,阳光也敢照下来了。行到半程,侧斗盖布突然一掀,我伸手按住,发现捆绳松了。陆承洲听见动静,把车靠边停稳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我跳下车,蹲在路边重新扎绳结。布包鼓鼓囊囊的,里面塞着换下来的洗漱杯、空墨水瓶、还有那本记行程的小册子。我一样样理顺,压平,再绑紧。末了,手指碰到一块折起来的糖纸——昨夜在客栈门口,他喂我吃的桂花糖,纸被揉皱了,我一直没扔。
我把它抽出来,指尖抹了几下,展平,塞进自己衣兜。“留个念想。”我说。
陆承洲递来水壶,我拧开喝了一口。井水味,有点涩,但凉得正好。喝完抬头,看见他站在我前面,逆着光,轮廓清楚。
“你说咱俩现在像不像私奔回来的?”我忽然笑出声。
他低着头系鞋带,闻言一顿,也笑了:“比私奔体面,咱们是合法登记过的。”
我啧了一声,“你这人,连浪漫都讲政策依据。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裤腿灰,“政策不违法,浪漫也不犯纪,挺好。”
我们重新上路。这次我从后面环住他的腰,脸贴在他后背。工装布料有点硬,但体温透得过来。风迎面扑来,吹得围巾一角啪啪打在脸上,我不躲,闭着眼睛,听引擎声、风声、还有远处隐约的鸟叫。
车子拐过一道弯,坡度渐缓。我睁开眼,看见山口处一片开阔地,田埂笔直,农舍冒烟,一条土路通向远处铁桥。再往前,就是双城的地界了。
陆承洲放慢车速,指了指前方岔路:“回宿舍?还是去工作室?”
我望着那条通往老街的支道,想了想,“绕一下老街口吧,我想看看报亭今天有没有新杂志上架。”
他嗯了一声,方向盘一转,车头调向右方。轮胎压上柏油路的瞬间,震动轻了不少。
街口还没到,先听见自行车铃铛响。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推着车过马路,后面跟着两个扎皮筋的小学生,书包晃得厉害。早点摊的蒸笼揭开,白气腾地冲上天,油条香味混着豆浆味,一下子钻进鼻子。
我坐直了些。城市回来了。
车子沿着街边缓缓行驶,我探头看沿街店铺。裁缝铺挂出新花样的的确良,五金店门口堆着成卷的电线,杂货铺玻璃柜里摆着带画的搪瓷盆。走到中段,那家熟悉的报亭出现在视线里。
我拍了拍陆承洲的肩,“停这儿。”
他靠边停车,我跳下侧斗,快步走过去。报亭老板正低头数钱,听见脚步抬头,“哟,苏记者,旅行回来啦?”
“刚到。”我笑了笑,目光扫过架子。最新一期《南方风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封面是林晓雅拍的南岭梯田图,底下还贴了张红纸条:**读者最爱栏目——‘手艺人的活路’**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那是我在野桃林边上写的稿子,拿陆承洲当桌子,用膝盖垫着改了三遍。现在它印成了铅字,摆在街头供人翻阅。
“卖得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第三批刚补的货,”老板抽出一本递给我,“今早不到八点就来了三拨人问,都说要买‘写山里编竹筐那个’。”
我接过杂志,封面上的标题清晰有力:《一根篾条的三十年》。是我写的。
手指摩挲过纸面,没说话。背后传来脚步声,陆承洲站到我身边,没看杂志,只看着我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我点点头,把杂志塞进侧斗,压在行李底下。“走吧。”
他没急着发动,反而问我:“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我靠在车边,望着街道上来往的人流,“就是觉得,回来得正好。”
他笑了下,戴上手套,“那回家的路上,别睡着。”
车子再次启动。我们沿着老街继续往前,经过文化馆外墙时,我瞥见公告栏贴着一张新通知:**全市青年文化创作评优活动启动报名**。字是手写的,墨迹未干。
我没提,也没让他停下。这种事以后再说。
车轮滚滚向前,阳光落在车把上,反着光。我伸手摸了摸衣兜里的桂花糖纸,确认它还在。又摸了摸布包外侧,军功章别得结实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风吹过来,带着城市的气味——煤烟、尘土、刚出炉的烧饼、还有不知谁家阳台上晾晒的棉被味。熟悉,踏实,有劲。
陆承洲忽然说:“下次旅行,你想去哪儿?”
我仰头看了看天,“还没想好。不过别太远,我怕杂志断更,读者骂我。”
“那你还是惦记着那些字。”他语气带笑。
“不是惦记,是得对得起。”我说,“有人等着看呢。”
他没再问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车子驶过铁桥,工厂烟囱映入眼帘,白烟一缕缕往上飘。自行车铃声多了起来,喇叭声也响了。双城彻底醒了。
我坐直身体,手扶住栏杆,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街道。工作室在城东,还得二十分钟。路上我会想下一期刊物的选题,也会整理这一路记下的零散笔记。
但现在,我只是坐着,靠着陆承洲的背,感受车轮碾过每一寸熟悉的路面。
我们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