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的夏天,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,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,仿佛在催促着什么。
文理分科的时刻到了,这成了我和家里爆发最激烈冲突的导火索。
我的理科成绩一塌糊涂,每次看到物理电路图就像看天书,那些公式像是一群乱舞的蚂蚁,怎么也进不了我的脑子。但我热爱文字,喜欢写作,历史和政治对我来说如数家珍,那些年代、事件、人物,在我脑海里鲜活而生动。
“选文科。”在家庭会议上,我坚定地说,声音不大,却不容置疑。
“不行!必须选理科!”妈妈的反应激烈得像被踩了尾巴,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,“文科将来能干什么?当老师?写文章?那能养活自己吗?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,文科就是死路一条!理科好就业,能进大厂,能考公务员,端铁饭碗!”
爸爸在一旁闷头抽烟,烟雾笼罩着他的脸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他显然也是站在妈妈那边的。
“可是我真的学不会理科啊!”我急得眼圈发红,“每次考试都不及格,你们非要逼死我吗?”
“学不会可以补!只要肯下功夫,哪有学不会的?”妈妈步步紧逼,“我们是为你好,不想你将来吃苦!”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家里变成了战场。
餐桌上不再是温馨的闲聊,而是无休止的争吵、辩解、哭诉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,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
那一周,家里的冰箱仿佛结了冰,连水都冻住了。
妈妈不再给我切水果,不再问我学校的事。爸爸也不再在饭后陪我散步。我们像三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,小心翼翼地避开彼此的眼神,生怕一触碰就会引爆地雷。
每次经过客厅,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低气压,让人窒息。
我想妥协,真的想过无数次。毕竟他们是为我好,毕竟现实确实残酷,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。
可每当拿起理科课本,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就涌上来,让我几乎呕吐。我知道,如果选了理科,我可能会考上大学,可能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,但我眼里的光会熄灭。我会变成一个平庸的、痛苦的、讨厌自己的人,日复一日地在我不喜欢的领域里挣扎。
那种痛苦,比贫穷更可怕。
夜晚,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,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。
我知道我在伤害他们,我知道我的固执让他们心碎。
可是,这是我唯一一次为自己而战的机会。如果这次输了,我的一生可能都要为别人的期待而活。
爆发是在一个周日的晚上,闷热的天气让人的情绪更加暴躁。
妈妈再次提起这个话题,语气里带着哭腔,近乎哀求:“小满,妈求你了,选理科吧。妈都是为你好啊,妈不想你将来吃苦,不想你像妈一样没本事!”
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!”我再也忍不住了,抓起筷子狠狠摔在桌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筷子滚落在地,“可那是你想要的生活,不是我想要的!我有我自己的路!”
“你自己的路?”妈妈尖叫起来,声音尖锐得刺耳,“你才多大?你懂什么路!你以后别后悔!到时候哭着回来找妈,妈可不管你了!”
“我不后悔!就算饿死我也不后悔!”我也哭了,眼泪模糊了视线,声音嘶哑,“我知道你不想要这样的女儿,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!我就是喜欢文字,我就是想学文科!”
“你……”妈妈指着我,手指颤抖,说不出话来,突然转身冲进房间,“砰”地一声摔上了门。
爸爸坐在中间,两头不敢得罪,只能无奈地叹气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那一夜,我哭湿了枕头。我知道我伤了他们的心,可我也知道,这是我成长的必经之路。
成长的代价,往往就是要在爱与自我之间,做出残忍的选择。
第二天,我填了志愿表:文科。
交上去的那一刻,手还在抖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失去了什么,又像是得到了什么。
之后的日子,家里慢慢恢复了平静。妈妈不再提这件事,只是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担忧。爸爸则默默地给我买了很多文科的辅导书,什么都不说,只是放在我的桌角。
多年以后,我大学毕业,成了一名编辑。工资不高,工作辛苦,经常加班到深夜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但我热爱这份工作,每一个文字都让我感到快乐和满足,我觉得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。
过年回家,妈妈看着我在电脑前敲字的样子,突然感慨了一句:“还好你当年坚持了。看你这么开心,妈也就放心了。”
她忘了,或者说,她选择性地忘记了。
她忘了当年那个歇斯底里的夜晚,忘了那句带着泪水的诅咒:“你以后别后悔。”
其实,我怎么会忘呢?
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了我很多年。它提醒着我,我的任性和固执,曾给最爱我的人带来多大的伤害。
但也正是这份“不后悔”,让我长成了现在的自己。
父母的爱,有时候是保护伞,有时候却是枷锁。而成熟的标志,就是我们要亲手打碎这把伞,哪怕淋雨,也要走出自己的路。
现在我做着跟文字相关的工作,过得不富裕但很快乐。妈偶尔会说“还好你当年坚持了”。
她忘了,她当年说过“你以后别后悔”。
我没忘。所以我加倍努力,不是为了证明她错了,而是为了告诉她:你看,即使没有按照你的剧本走,我也能过得很好。请你放心,也请你原谅我当年的叛逆。
爱,就是在一次次碰撞后,依然选择拥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