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微等着新婚丈夫，一直又想起出嫁前几日，柳氏在正院摆了席面，请了族中几位长辈来吃酒，算是给女儿添妆。
沈昭宁也收到了帖子。不是柳氏想请她，是沈从文开了口：“昭宁是明微的姐姐，这样的日子，不请她来，外人会说闲话。”
柳氏咬着牙应了，心里却憋着火。她不信沈昭宁会来——那个丫头，巴不得离她们远远的，怎么会来凑这个热闹？
可沈昭宁来了。
她穿了一件半新的月白衣裙，头上只簪了那支白玉簪，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小荷。和满屋珠光宝气的女眷们站在一起，反倒显眼得很。
柳氏看见她，脸色沉了沉，到底没有发作。族中长辈在场，她不好撕破脸。
“姐姐来了。”沈明微坐在柳氏身边，头上戴着赤金步摇，身上穿着大红织金褙子，像一朵开得太艳的花。她看着沈昭宁，嘴角翘起，“还以为姐姐不会来呢。”
沈昭宁从平安手里接过一只锦盒，放在桌上：“妹妹大喜，姐姐的一点心意。”
满屋的女眷都看过来。柳氏的脸色变了变，沈明微的笑容也僵了一瞬。
锦盒不大，巴掌长短，红木的，雕着缠枝纹，看着就不便宜。沈明微打开来，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——不是沈昭宁头上那支，是另一支，玉质温润，雕工精细，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。
“这……”沈明微愣住了。
她以为沈昭宁会送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来寒碜她，或者干脆什么都不送。她没想到，会是一支白玉簪。
满屋的女眷都凑过来看。有人惊叹：“好玉！这是和田的吧？”有人附和：“雕工也好，这玉兰刻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柳氏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她认得这支簪子——不是顾氏的遗物，是新打的。玉质上乘，雕工精细，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。那个丫头，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？
沈明微攥着簪子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冷院外骂过的话、做过的事。她以为沈昭宁恨她，恨不得她去死。可这支簪子……
“姐姐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昭宁淡淡道：“妹妹嫁进侯府，要守侯府的规矩。姐姐没什么好东西，这支簪子，算是一点心意。愿妹妹在侯府，平安顺遂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走了出去，没有多留一刻。
沈明微坐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支白玉簪，心里乱糟糟的。柳氏的脸色铁青，却当着族中长辈的面不好发作，只能咬着牙挤出笑：“昭宁这孩子，有心了。”
族中长辈们纷纷夸沈昭宁现在变的懂事、大气了，都奉承柳氏教的好。柳氏的笑越来越僵。
“去了。还送了一支白玉簪，上好的和田玉，雕工也精细，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。”陆鸣嗑着瓜子，“柳氏气得脸都绿了，可当着族中长辈的面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”
下朝后，陆鸣喊住肃衍:“报告八卦了，沈大小姐给她妹添妆送了一只昂贵的白玉簪，京城的贵妇圈都传开了。”
“她倒是有心。”他淡淡道。
“可不是。”陆鸣凑近几分，“殿下，您说沈姑娘这是什么意思？她跟沈明微水火不容，怎么还送这么贵重的礼？”
萧衍没有回答。他想起那夜在宝详斋，沈昭宁说“那颗珍珠我记着呢”时理直气壮的样子。她不是一个大方的人，该记的仇，她一笔一笔都记着。
可她送了沈明微一支白玉簪。
不是敷衍，不是施舍，是一支真正的好簪子。
“她是在示态。”萧衍忽然说。
陆鸣一愣：“什么态？”
萧衍走的大步流星:“告诉柳氏和沈明微——她不想与她们为敌，但也不怕与她们为敌。该做的礼数，她做了。往后如何，是她们的事。”
陆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又问：“殿下，那柳氏能明白吗？”
“明不明白，是她的事。”萧衍看着窗外的暮色，“沈姑娘的礼数到了，就够了，而且族人都对她有了好的风评，也算一种回报吧。”
听竹轩里，沈昭宁坐在灯下，继续修补那尊白玉观音像。
平安端着茶进来，小声说：“小姐，您今天送二小姐的那支簪子，是不是太贵重了？”
沈昭宁手上的动作没停：“不贵重。”
“可几百两银子呢……”
“银子是身外之物。”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，接过茶盏，“她嫁进侯府，郑夫人是个厉害的。身边没几件体己的东西，日子不好过，柳氏给的东西都是明面上好看，实际上沈明微想利用都不太方便。”
平安愣了一下：“小姐是在帮二小姐？”
“不是帮。”沈昭宁抿了一口茶，“是还。”
“还？”
“她是沈昭宁的亲妹妹。不管她做了什么，她姓沈。”沈昭宁放下茶盏，“该做的礼数，我做了。往后她在侯府过得好不好，是她自己的事。”
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阿灯蹲在桌角，金绿色的眸子映着烛光，安静地看着她。
正院里，柳氏坐在软榻上，面前摆着那支白玉簪。
沈明微站在一旁，眼眶红红的：“母亲，她这是什么意思？显摆吗？”
柳氏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那支簪子。玉质上乘，雕工精细，确实是好东西。那个丫头，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？宝详斋的生意，真的这么好？
“收着吧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淡淡的，“她送的东西，不要白不要。”
沈明微咬了咬唇，把簪子收进妆匣里。她心里乱糟糟的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柳氏靠在软榻上，闭上眼睛。
那个丫头，越来越看不懂了。
她坐回桌前，拿起观音像，继续修补。阿灯蹲在桌角，金绿色的眸子安静地望着她。
窗外，鞭炮声远远地传来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有人在告别。
沈昭宁低下头，继续打磨底座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稳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