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逆骨归乡
阳光穿过树叶缝隙,在岑寂脸上投下破碎的光斑。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,任由疲惫和伤口愈合带来的麻痒冲刷着身体。林间的风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与坠星涧底的腥甜腐朽截然不同。
他还活着。
不仅活着,右臂之中,那股源于血煞与墟力共同铸就的、暗沉而暴戾的力量,正在骨血深处缓缓流淌,如同蛰伏的凶兽。每一次心跳,都带来更真实的、掌握力量的触感。
但这力量并非毫无代价。血煞铸骨带来的那股杀戮与暴虐的冲动,如同跗骨之蛆,时不时便要抬头,需以墟力与意志强行镇压。而且,右臂的皮肤上,那些被血煞侵蚀的伤痕虽然开始结痂,但颜色暗红,隐隐透着一股不祥,与周围完好的肌肤格格不入。
“需要尽快稳固境界,彻底磨合这股力量,最好能找到压制或净化血煞负面情绪的方法。”岑寂心中思忖。老墟翁或许有办法,但老墟翁远在青崖镇地底废墟,而且那里如今必然是龙潭虎穴。
他检查了一下左手上那枚不起眼的骨白色指环。意念沉入,那个尺许见方的灰蒙蒙空间里,黑色令牌、剩下的墟石、墨线草都安静地躺着。储物之便,是此行另一个重要收获。
他取出一颗较小的墟石握在掌心,开始缓慢吸收其中的归墟之力。精纯冰冷的能量流入,滋养着消耗颇大的墟种,也有一丝丝散入右臂,与那暗红血纹骨骼中残存的、未曾完全驯服的血煞之气发生着微妙的对抗与交融,带来阵阵刺痛,却也加速着融合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墟力恢复大半,精神也好了许多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,右臂挥动间,带起沉闷的风声,力量感十足,但那种滞涩的沉重感也依然存在,需要时间适应。
他需要先弄清自己身在何处,以及外界的动向。
凭借记忆和太阳的位置,他大致判断出,自己应该是在坠星涧东南方向的荒山之中,距离青崖镇已有相当一段距离。这里人迹罕至,是躲避追捕的好地方,但也意味着信息闭塞。
他需要打探消息,尤其是关于青岚宗,关于“邪修岑寂”的通缉,以及……青崖镇的近况。
他撕下破烂的外袍下摆,将右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暗红伤痕和隐隐的血纹仔细包裹起来,只露出五指。又找了点溪水,洗净脸上和身上明显的血污,虽然衣衫依旧褴褛,带着血腥和战斗痕迹,但至少不那么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
做完这些,他朝着山林外,可能有村落的方向潜行而去。脚步轻盈,落地无声,墟眼保持半开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初步炼骨后,身体的协调性和耐力也提升不少。
走了约莫大半日,翻过两座矮山,前方出现了一条被踩出来的、通往山外的小径。沿着小径又走了半个时辰,远处山坳里,升起了几缕炊烟。
是一个小山村,规模比青崖镇小得多,看起来只有几十户人家,房屋低矮简陋。
岑寂没有贸然进村,而是潜伏在村外的树林中,仔细观察。时近黄昏,村口有孩童嬉戏,农人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,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,不似有修士驻扎或紧张气氛。
他耐心等到天色完全黑透,村里灯火零星亮起,才如同影子般,悄无声息地潜入村子。他避开了尚有亮光的人家,专挑那些早已熄灯、似乎无人的房屋。
来到一处看起来最为破旧、位于村子边缘的土屋后窗下,他侧耳倾听。里面传来老人压抑的咳嗽声,和一个孩童细弱的梦呓。
他轻轻叩了叩窗棂。
里面的咳嗽声戛然而止,一片死寂。
“谁?”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,压得极低。
“过路的,讨碗水喝,问个路。”岑寂也压低声音,尽量让语气平和。
里面沉默了片刻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似乎老人下了床。接着,破旧的木窗被拉开一条缝,一双浑浊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望出来。看到岑寂年轻却狼狈染血的模样,老人明显抖了一下。
“后生……你、你从哪来?这大晚上的……”老人声音发颤,显然被吓到了。这荒山野岭,突然冒出个带伤的年轻人,绝非善类。
“老丈莫怕,我被山里的野兽所伤,迷了路。”岑寂说着,从怀里(实际上是从指环中)摸出小半块在坠星涧外围采摘的、还算干净的干粮,从窗缝递进去,“用这个,换碗水,问个路,绝无恶意。”
看到食物,老人的戒备似乎松了一丝,饥饿显然压过了部分恐惧。他迟疑着接过干粮,飞快地缩回手,低声道:“你等等。”
片刻后,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装着清水,从窗缝递出。岑寂接过,一饮而尽,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。
“多谢老丈。”他将碗递回,“请问,这里是什么地界?离青崖镇有多远?”
“青崖镇?”老人愣了一下,随即恍然,“哦,你说的是北边那个有仙师坐镇的大镇子吧?这里是黑水沟,离青崖镇可远了,隔着好几座大山呢,寻常人走山路得五六天。”
果然偏离了很远。岑寂又问:“老丈最近可听说过青崖镇或者青岚宗有什么大事?比如……抓什么人之类的?”
听到“青岚宗”和“抓人”,老人的脸色明显变了,眼中恐惧更甚,下意识地朝窗外黑暗处看了看,仿佛怕人听见,声音压得更低:“后生,你、你打听这个做什么?那可是仙家的事情,我们这些泥腿子哪敢多嘴……”
“老丈放心,我只是个迷路的猎户,好奇问问。最近在山里,总听到些风声,心里不安。”岑寂放缓语气。
老人犹豫再三,或许是那半块干粮起了作用,或许是看岑寂虽然带伤,眼神却清亮(墟力运转下的效果),不似穷凶极恶之徒,终于低声道:“是听说了一些……前些日子,青岚宗的仙师们好像在山里搜捕什么人,动静不小,还贴了悬赏告示,说是抓一个叫……叫什么寂的邪修,会用妖法,害了不少人。告示都贴到我们这边几个村子了,吓得大家都不敢轻易进山了。”
果然,通缉令已经扩散到这边了。岑寂心中一凛,面色不变:“哦?那邪修抓到了吗?”
“哪能啊!”老人摇摇头,“听说那邪修狡猾得很,还会遁地,青岚宗的仙师在坠星涧那边忙活了很久,好像还折损了人手,最后也没抓到。不过最近几天,仙师们好像撤回宗门了不少,不知道是不是放弃了,还是那邪修已经逃远了。”
撤回宗门?岑寂心中一动。是因为在坠星涧损失不小?还是另有要事?或者,是个陷阱?
“多谢老丈告知。”岑寂点点头,不再多问,免得引起怀疑。他想了想,又问道:“这附近,可有什么比较偏僻、没人去的山洞或者废弃屋子?我伤势未愈,想找个地方暂时落脚养伤。”
老人想了想,指着村子后山方向:“往那边走,翻过一个小坡,有个很久以前猎户留下的破窝棚,早就没人住了,就是有点漏风。后生,我看你……唉,不管你是啥人,伤养好了就赶紧走吧,这世道不太平。”
“我明白,多谢老丈。”岑寂对着窗户拱了拱手,不再停留,身影悄然融入夜色,朝着老人指的方向而去。
老猎户的窝棚果然破败,勉强能遮雨。岑寂简单收拾了一下,便盘膝坐下,继续以墟石修炼,同时消化得到的信息。
青岚宗追捕未果,暂时收缩。通缉令扩散。这对他既是好消息,也是坏消息。好的一面是压力暂时减轻,坏的一面是“邪修岑寂”之名已经传开,今后行走更需小心。
“需要尽快提升实力。锁骨境的瓶颈已有松动,或许可以尝试冲击。”岑寂感受着经脉中,那些在血煞冲击下隐隐显现的、细微的金色“节点”——那是天道秩序在经脉中留下的烙印枷锁。
锁尘境褪去后天尘浊,是“外洗”。锁骨境,则是要碎断经脉内部的这些秩序烙印,是“内破”。过程比锁尘更加凶险,一旦失败,经脉尽断都是轻的,很可能伤及魂魄根本。
但必须尝试。没有实力,一切都是空谈。
他取出一颗墟石,却没有立刻吸收,而是调整呼吸,将状态提升到最佳。然后,引导一缕精纯的墟力,如同最细的探针,小心翼翼地刺向手臂一条主经脉中,一个相对微小、在血煞冲击下已然有些松动的金色节点。
墟力触及节点的刹那——
嗡!
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,那金色节点猛地亮起,一股温和却坚韧无比、带着“秩序”与“束缚”意味的力量反弹而来,与墟力的“湮灭”属性激烈对抗!
剧痛!不同于血煞侵蚀的暴虐,这是一种源自存在根本的、仿佛要将他经脉“固化”、“锁死”的规则之力!他的整条手臂经脉都抽搐起来,灵气(虽然他无法吸收,但经脉本身结构受其影响)紊乱,气血逆行。
岑寂闷哼一声,额头瞬间冒汗。他稳住心神,没有加大墟力冲击,反而控制着那缕墟力,如同水滴石穿,持续不断地、精准地“消磨”着那个金色节点的边缘。
一丝,一丝,又一丝。
金色光芒与灰色墟力在微观层面激烈湮灭。每湮灭一丝,那节点的光芒就黯淡一分,但带来的痛苦也更甚一分。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,仿佛随时会崩断。
这是一个水磨工夫,比拼的是毅力、控制力,以及对痛苦的承受力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窝棚外夜色浓重,虫鸣唧唧。
当那颗墟石中的能量被消耗近半时,手臂经脉中那个微小的金色节点,终于发出一声只有岑寂灵魂能感知到的、细微的碎裂声,彻底化为虚无的尘埃,被墟力湮灭干净。
瞬间,岑寂感到整条左臂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!仿佛卸下了一道无形的沉重镣铐!经脉中气血运行骤然顺畅了一丝,虽然变化极其微小,但真实不虚!
锁骨境第一道微小枷锁,破!
“呼……”岑寂长出一口气,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,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成功了!虽然只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节点,但证明了道路可行!而且,破开这道枷锁后,他感觉对左臂的掌控,以及对墟力的细微调动,都灵敏了一丝。
“不能急,需稳扎稳打。”他压下立刻冲击下一个节点的冲动。经脉需要适应,灵魂也需要恢复。他继续吸收墟石剩余能量,巩固刚刚破锁的经脉,同时也在默默感悟其中变化。
接下来几日,岑寂便藏身在这破窝棚中,白天潜伏,夜晚修炼。以墟石为资粮,以绝强意志为刃,一点一点,消磨、斩断经脉中那些细微的天道枷锁节点。
过程缓慢而痛苦,每破开一个节点,都像经历一次小型的凌迟。但他的气息,却在痛苦中悄然发生着变化。原本因锁尘境而显得“洁净”却“虚弱”的气息,逐渐多了一种内敛的、如同未经打磨的钝铁般的“质实”感。那是枷锁松动,肉身本真逐渐释放的迹象。
右臂的血煞骨,也在一次次墟力运转和修炼中,慢慢磨合,那股暴戾冲动被压制得越来越深,虽然未能根除,但已可控制。手臂上的暗红伤痕也开始淡化,结痂脱落,露出下面新生的、颜色略深于正常肤色的皮肉。
五日后,他消耗了两颗半墟石,成功破开了左臂和右腿(非血煞骨部分)的七处微小枷锁节点。锁骨境初期,算是稳固踏入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肉身的力量、速度、耐力,乃至五感敏锐度,都有了小幅但全面的提升。更重要的是,墟力在经脉中运转更加顺畅,调动速度更快,消耗也有所降低。
是时候离开了。窝棚里的干粮(用最后一点墟石从村里悄悄换的)将尽,此地也不宜久留。
他需要更多的资源,更多的信息,也需要……了结一些因果。
这一日黄昏,他离开了黑水沟后的猎户窝棚,再次踏入山林。这一次,他的目标明确——青崖镇。
不是回去苟且偷生,而是回去,拿走一些东西,解决一些麻烦。
夜色是最好的掩护。他如同暗夜中的魅影,在山林中快速穿行,方向直指西北。初步锁骨带来的提升,让他速度更快,耐力更久。
两日后深夜,他悄然回到了青崖镇外。
熟悉的镇墙在月光下投出黝黑的轮廓,镇内灯火零星,一片寂静。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,但墟眼之下,岑寂能看到镇子几个关键位置的暗处,有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——是警戒阵法,还有潜伏的暗哨。
青岚宗并未完全放弃这里。
岑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绕到镇子西侧,那里是贫民区,围墙低矮破败,警戒也最松懈。他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,落地无声,融入阴影。
镇内的街道空旷寂寥,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、却让他感到无比隔阂的气息。他避开主道,在狭窄肮脏的巷道中穿行,目标明确——镇子东头,赵莽的住处。
赵莽作为青岚宗外门执事,在镇上有一处独门小院,比普通镇民阔气得多。
小院黑着灯,寂静无声。但岑寂的墟眼能看到,院子里有微弱的灵力残留,屋内有均匀的呼吸声——只有一人,而且似乎睡得很沉。
他轻轻翻过院墙,落地如猫。来到主屋窗下,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墟力,点在简陋的窗栓上。窗栓无声无息地湮灭出一小点空洞。他推开窗户,闪身而入。
屋内陈设简单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。里间床上,赵莽正裹着被子酣睡,脸色有些苍白,呼吸略显粗重,脖颈处还缠着纱布——正是之前被岑寂一指所伤之处。看来伤势未愈,修为恐怕也受损不轻。
岑寂站在床前,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视他如蝼蚁、欲杀之而后快的“仙师”。此刻的赵莽,毫无防备,与凡人无异。
杀意,在胸中涌动。右臂血煞骨隐隐发热,那股暴戾的冲动再次抬头。
但他没有立刻动手。杀人很简单,尤其是杀一个重伤沉睡的修士。但他回来,不只是为了杀人。
他目光扫过屋内,最后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。箱子上了锁,但在墟眼看来,锁芯结构简单。他走过去,右手指尖灰芒一闪,锁头内部关键构件无声湮灭,箱子应手而开。
里面东西不多:十几块下品灵石,几瓶低级疗伤和回气的丹药,两本基础的炼气期功法册子,一些金银杂物,还有……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牌,上面刻着“青岚”二字和简单的云纹,正是青岚宗外门执事的身份令牌。
岑寂将灵石、丹药、以及那身份令牌收入指环。功法册子翻阅了一下,都是最基础的东西,对他无用,但或许以后能换点别的。金银也拿了一些。
做完这些,他才重新走回床前。
似乎是被细微的动静惊扰,或许是伤势带来的不适,赵莽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,眼看就要醒来。
岑寂出手如电,左手并指,凝聚一缕墟力,精准地点在赵莽的眉心!
不是杀他,而是将一股冰冷的、带着湮灭与混乱气息的墟力,强行打入其识海深处!
“呃!”赵莽浑身剧震,双眼猛地睁开,瞳孔涣散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,想要叫喊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,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。他看到了床前模糊的黑影,那张在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!
“赵执事,别来无恙。”岑寂俯身,在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冰冷地说道,“这一指,是利息。你的命,先记着。告诉青岚宗,我岑寂,还会回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他指尖墟力微微爆发。
赵莽如同被重锤击中脑袋,眼白一翻,彻底晕死过去,口鼻溢出丝丝黑血,神魂已然受创,即便醒来,恐怕也会留下严重后患,修为大跌,甚至神智受损。
岑寂不再看他一眼,如同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,消失在青崖镇深沉的夜色中。
他没有回家(那破屋早就不是家了),也没有去镇子其他地方。他来到了镇子南边,那片埋葬了无数无名尸骨的乱葬岗。
夜风呜咽,磷火点点。
他走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土坡前,那里并排立着两个小小的、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包。里面埋着的,是很多年前收留过他、给过他一口饭吃的流浪老乞丐,和一个同样无依无靠、最后病饿而死的小女孩。是他在这冰冷世间,仅感受过的、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他默默站了一会儿,从指环中取出一些金银,用布包好,深深埋进老乞丐的坟前土里。又拿出一些干净的干粮,放在小女孩坟头。
“安息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淹没在风里。
做完这些,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青崖镇,眼神复杂,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这里,已无牵挂。
他转身,朝着与青岚宗相反的方向,大步离去。身影很快融入群山背后的黑暗,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夜还很长。
但他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下一步,该去哪里?玄洲圣域?还是别的什么地方?
他摸了摸怀里的青色身份玉牌,又感受了一下指环中那些得自墟族骸骨旁的黑色令牌。
或许,该找个地方,好好研究一下这两样东西了。
而青岚宗,在发现赵莽的惨状和失窃后,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?
那都与他无关了。
墟骨修士岑寂,自此,正式踏入这枷锁遍布的天地,开始他步步拆天的逆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