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怀瑾错愕地看着那只递到自己面前的手,骨节分明,掌心向上,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。
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。
从小到大,外界给他的永远是“你必须行”的压力,是“这个家就靠你了”的期望。
在沉重的负担下,他早就学会了一个人咬牙坚持,为每一条路做好万全准备。
唯一的例外,还是那年填报高考志愿,为了心底那个模糊却执着的梦,十七年来他第一次没有选择“对”的路,而是选择了想走的路,生物技术。
为此,他还和母亲大吵了一架。
向来脆弱的女人崩溃的摔碎了茶杯,碎片溅到他脚边,像他们从一开始就难以愈合的关系。
“老师,我……”
话未出口,喉头已哽住。
或许是今天流的泪实在太多了,此刻左怀瑾只觉眼眶酸涩,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那只手没有收回,反而轻轻落在了人的头顶,掌心温暖,像冬日里突然照进窗棂的阳光。
一股久违的暖意从头顶蔓延开来,流经紧绷的肩颈,舒缓了左怀瑾僵直的背脊。
“我很高兴,很荣幸,能有你这样的学生。”
林致一声音很轻的又重复了一遍,字字清晰。
病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点滴瓶里的药液,一滴,又一滴,顺着透明的输液管坠落。
规律的声响仿佛某种纽带,将两个人的呼吸与心跳悄然串联。
林致一看着眼前的人,心中浮起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柔软,这些天,他几乎用尽了积攒多年的温柔与耐心。
面对左怀瑾,那份没由来的亲近感总是不自觉地涌上心头,像是在二十年后,猝不及防地遇见了某个过去的自己,那个曾经同样倔强,同样孤独的背影。
窗外,夜色渐深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晕。
左怀瑾深深呼出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盘踞多日的滞涩感,在一点点消散。
他抬起头,主动迎上林致一的目光。
总是盛满不安与疲惫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,微弱,却坚定。
终于,少年轻轻地回握住了那只一直等待着他的手。
指尖微凉,掌心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“老师。”
年轻的声音还有些沙哑,却不再颤抖。
“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林致一笑了起来,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。
点滴瓶里,最后一滴药液悄然坠落。
走出医院,陆景和决定先将陈子期送回学校,再去找陆华。
对于左怀瑾的事情,他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答复来弥补先前造成的伤害。
简单的商量过后,陈子期表示可以让左怀瑾搬来和自己同住,因为陆景和的关系,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学校的双人宿舍里。
匆匆忙忙赶回家,陆景和寻遍一楼也没见到自己的母亲,凌念钰的身影,意识到今天恐怕不会好挨,人有些紧张的搓了搓自己的风衣一角。
/叩叩叩。/
“进来。”
书房的门被敲响,陆华坐正在书桌前,翻看着手里的文件。
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陆景和。
“知道为什么喊你来吗?”
“知道……”
“嗯,手机给我,外套脱了。”
师父的规矩依旧,陆景和像个鹌鹑一样,挂好外套,老老实实的交出了自己的手机。
椅子被轻微挪动,陆华开口。
“陈子期,信息。”
突然的提问让陆景和有些措手不及,好在以陈子期为开头,他的压力不算太大。
沉了沉气,陆景和迫使自己冷静下来。
脑海中的思绪不断,还记得和陈子期确认关系是在19年的冬天,那时候孩子正上大三,转眼已经是直博生了。
“陈子期,男,23岁,汉族,学号……”
零散的信息在眼前不断划过,陆景和想自己总不能栽在第一个吧。
作为直博生,陈子期入学的年份是2021,对应培养层次为3,属于博士等级,生命科学学院位列08,生物技术……02,001。
“学号是202130802001,党员,宿舍在荟聚园207,电话……”
除了学号外,陈子期的其他信息陆景和都清清楚楚,没有什么问题的结束第一个,陆华向后翻了几页。
“李想。”
李想是陆景和手下的优秀代表之一,因为好记的名字,给他留下了不浅的印象。
“李想,男,21岁,汉族,是个外省的学生,人比较热情,做事很利索……学号201910802010……6?”
“外省哪个省?”
“呃……”
陆景和僵在原地,显然回不上来,陆华只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手中的笔在纸上圈画,示意人继续。
直到陆景和再也编不出来什么东西,陆华早不知在纸上落笔多少次。
“格桑达瓦。”
那是整个班级里唯一一位少数民族学生。
“格桑达瓦,女,22岁,嗯……应该是藏族,宿舍在二舍……”
陆华听完,问了一句。
“她姓什么?”
陆景和有些懵,过了一会,他试探道。
“应……应该,藏族,不是……有名无姓吗?”
陆华没有给这个答案回应,后面又问了将近十个学生,直到最后,那个熟悉的名字被说出。
“左怀瑾。”
陆景和知道自己总归要面对,早死晚死都得死,藏在身后的手却握了又握。
“左怀瑾,男,21岁,汉族,学号2019108020139,目前是入党积极分子?呃……发展对象,宿舍在三舍405……?”
没来得及说完,文件被陆华狠狠甩到桌上。
“胡闹!陆景和,你拒绝研究院的邀请,放弃任职教授,选择去当一个辅导员,我想着你能有自己愿意做的事就好,没想到,你是这样的态度!我真的很好奇,每学期的考校,你是怎么过去的?嗯?难不成,我的好儿子,好徒弟,往考核组里塞人了?!”
“我没有!”
陆景和在听到陆华的质问后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,他承认自己平时确实不太负责,秉持着真遇到事了再解决的态度,浑水摸鱼了两年。
但学校内部的考核,他是万万不敢做手脚的,开玩笑,行政主任找关系过考校?这事怎么听怎么离谱吧!
陆华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个不争的儿子是什么样,这话说说就过去了,没人当真,许久未曾动用的戒尺从书架上被拿下。
桌面和尺身发出声脆响。
“褪裤,撑这。”
自从陆景和考上博士后,陆华和林致一就很少动他了,惩罚大多是小惩大诫的意思一下。
“一百。”
陆华简单定了数,没等听到陆景和的回应,第一下落。
久违的疼痛,让人反应不过来。
“嗯……”
陆景和闷哼一声,晃了晃身形。
第二下,落在同样的地方。
第三下,落在同样的地方。
第四下,落在同样的地方。
第五下……
每一次戒尺落下,都隔着一段时间,疼痛在木尺与皮接触的瞬间,向大脑传递。
一直到第十一下,才换到第二处。
陆景和本来是不想哭的,毕竟到现在才挨了十分之一,但不知是因为身后太久没受罚,还是因为其他什么,眼泪荒谬的溢出。
白天,救护车刚进学校,那些风声就起了,校园墙一直被刷屏,很多人都在问发生了什么,到现在还没个定法。
他想,是他的错。
身后的肿一层盖过一层,陆景和面上羞娞,怎么有人,二十九了,还要被自己的父亲罚,被自己的师父罚。
半数过后,陆华停了手,陆景和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。
“放松些,不要绷的太紧,疼就喊出来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是陆景和做不到。
陆华渐渐察觉到不对劲,看到人紧抿的唇,直接钳住了他的下颚,强迫陆景和与自己对视。
“嘴松了。”
陆华虽然平日里处事随和,喜欢对别人笑,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总是让他于无形中产生威压。
这么一逼迫,陆景和没想不开到硬刚,结果刚放松下来,就被一下打的痛呼。
一百,陆景和觉得自己根本挨不了,却模糊不清的承受了一下又一下。
“呃……”
陆华手中的戒尺因为这一声停顿在半空,伏在桌边的身影微微发颤,汗水打湿了他的衬衫后背,额发被冷汗浸透,黏在苍白的额角。
身后高肿的伤处连成一片,颜色更加深重,戒尺留下的棱子清晰可见。
“最后二十,记住这个教训。身为辅导员,每一个学生都是你的责任。”
戒尺再次落下,力道明显轻了不少,陆景和又一次咬住嘴唇,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给他赦免。
最后一记结束,受罚的人尝试直起身,身后尖锐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,闷哼一声,险些没能站稳。
“裤子提上,站好了。”
陆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,但那股骇人的压迫感似乎收敛了些。
“明天开始,每晚来我这里汇报工作。”
陆华将戒尺放回书架,陆景和艰难地点头,不敢看他,想回话,又实在没力气。
展开的文件被推来。
“李念,来自兰城,母亲是当地中学教师,父亲是铁路工程师。他本人有轻度哮喘,入学体检表上有注明。”
陆华的声音平铺直叙,听不出情绪。
“格桑达瓦,藏族,来自海城,她所属的家族确有姓氏,是嘉绒。”
陆景和怔怔地听着,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细针,扎在他混沌的神经上。
“景和。”
陆华抬起眼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景和脸上。
“我不管你当辅导员这事,但是,既然在这个位置上,这些人,就不只是你名册里的一个名字。”
陆景和喉结滚动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陆华将那份批注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。
“剩下的,用这个抵,把你疏漏的,记错的,所有信息,连同家庭背景,性格特点,近期动态,给我重新整理,背熟。下周末,我会再考你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陆景和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应道。
“学校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,放心吧,不会再有什么大问题,现在也不早了,今晚就住家里,过会我去给你上药。”
陆华重新坐回椅子上,一场责罚就这样简单的结束,孩子已经这么大了,有些事不需要他哄着理解。
忍着身后火辣辣的疼痛,陆景和拿回自己的手机,走到门后,取下风衣。
他的每一步都会牵扯到伤处,让额头沁出新的汗水。
书房外,走廊的光线似乎有些暗,陆景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了好一会儿,才积蓄起力气朝自己房间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