躺在病床上,等待护士来输液,左怀瑾有些生无可恋的盯着天花板。
“你很害怕打针吗?”
林致一看左怀瑾这幅模样,随口问了一句。
左怀瑾听到这话,转头与人对视,慌张一闪而过,而后是惊讶。
这老师原来这么大度的吗?平时看起来挺严肃,真被冒犯了,竟然一点仇都不记,明明自己才得罪了他。
“嗯,我总是要在心里默念着不疼,才能克制住自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一个很荒谬的理由罢了。”
“可以讲给我听听吗?”
看着林致一认真的脸,确认眼前这人并不是想要拿自己取乐,犹豫许久,左怀瑾开口。
“我……”
“802病房,21岁,男,左怀瑾,没错吧?”
护士刚好走进来,出声打断了左怀瑾,后面未来得及说出的话再一次被他藏进心里。
针刺破皮肤,胆小的孩子没敢看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细小的针头流入血管,让人忍不住战栗。
药水里应该含钾,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凉意,左怀瑾在心里默想。
“等这一瓶快结束了就按呼叫铃,会有人来换的。”
“好的,麻烦了。”
林致一简单的道谢,护士收拾完垃圾就离开了。
左怀瑾用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,脸上露出深深的倦意,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说才能保住自己在林致一那聊甚于无的好感。
“林老师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,白天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林致一细心的替左怀瑾整好床铺,摇摇头。
“没事的,我知道你的苦楚。”
头次听到别人说知道自己的苦楚,左怀瑾脸上的神情僵住,然后自嘲般的笑了一下。
“学生哪有什么苦楚呢,老师。”
“每个人,都会有自己的伤痛,这很正常的,你不用刻意的去压抑自己。”
话落,左怀瑾又一次对上林致一的视线,直勾勾的盯着他曾经以为永远都不可能有交集的存在,像是要看清那人善意下藏着的是什么。
“老师啊,您知道吗?好人,善人,尤其是您这样的人,是不能对别人展现出一丝一毫的善意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总有人得到了还想得到,想彻底拥有,想完全独占。”
“那个人会是你吗?”
林致一几乎是在左怀瑾说完的瞬间就问出这个问题,惹的孩子有些不太自然的错开眼神。
“不……会。”
林致一听到这话,停下来认真思考,不知秒针转了多少圈,他像是彻底做足了准备,开口。
“左怀瑾。”
“你愿意做我的学生吗?我是说,像陆老师和陈子期那样的,师徒。”
左怀瑾突兀的,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跳,奇怪,心脏不是由自主神经支配吗?为什么此时,他停运的大脑能带停他的心脏?是错觉吗?
那这句话,也一定是幻听吧?
不等左怀瑾的回神,林致一继续开口道。
“我是很认真的向你提出这件事,当然,你不需要有什么心理压力,老师看好你的天赋,你的刻苦,想要收你做我的学生,算是起义于爱才,决定于心疼。
“同时,不得不提前说的是,我和陆老师的师门规矩很严,犯错受责是常有的事,所有的教训都会真的罚到身上,疼到心里,希望你能考虑好再做决定,而不是将这当做一场游戏。”
左怀瑾安静的听完林致一的话,脑子剩下一片空白。
坏了,好像是真的。
对于左怀瑾来说,活着要面临的最大的难事恐怕就是与他人产生什么关系,羁绊之类的。
在总是被外界伤害的孩子眼中,人和人之间就像是两座深渊,而他,是那个试图站在自己的崖底,去偷窥到别人的明媚的存在。
至于走出自己的深渊,左怀瑾不敢,他只是片浊淖,走出去定然要面对所有人的嫌弃,谩骂,他恐惧那种被恶意环绕的感觉。
意识回神,少年无措的捏紧手下的被子,林致一则是神色从容的坐在旁边等待答复,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。
“老师……我这样的人,成为您的学生,是会让您蒙羞的。我学业上没有陈学长优秀,生活中没有陈学长知变通,性格方面没有陈学长随和,家世,经历,甚至于外貌各方面,都不及……”
“可你不是陈子期,你是左怀瑾。”
“我想收做学生的也不是陈子期,是左怀瑾。”
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,冲垮了少年的最后一丝坚持。
在左怀瑾混乱无序的生活里,从未出现过一个像林致一这样,对他如此坦然的人,他总是被迫去猜测,揣摩,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哪怕是面对最亲近的家人,也是爱里藏着恨,恨里掖着爱。
“我……不行的。”
“所以,这算拒绝吗,还是自我否定呢?”
“老师,我想,说些心里话,可以吗?”
长久的沉默压不下躁动的心脏,左怀瑾确实自卑,他不敢触碰林致一,哪怕一片衣角,可他又不只有自卑,他的心里仍旧怀着少年人的意气和肆意。
那些真正的自我,在痛苦沉闷的二十年间,全都不被允许展现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和陈学长的相识其实是一个意外,实验室里的学长学姐们都很友好,但我,实在融入不了大家,第一次见面,是陈学长来我们实验室借用设备,学长真的很好看,看向别人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。”
记忆回到与陈子期的初见,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再一次浮现。
“我有时候会幻想,自己能不能成为陈学长那样的人,后来,我否定了这个想法,我的青春被荒废了太多,补不回来。”
左怀瑾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欲望,平淡的语气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,可越是这样,林致一越心疼他。
“我早就知道陈学长和陆老师的相处方式,从未有人教过我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,所以我被迫走很多弯路,被迫吃了很多苦,那样的管教,于我而言,当真是一种奢望。”
“老师,您知道吗,我很痛苦。黑暗又崎岖的路上,没人可以为我点灯,引路。”
左怀瑾并没有明说什么,但是林致一听懂了,藏在自我否定下的,是少年的挣扎与痛苦。
于是他站起身,向那个坐在床上黯然神伤的孩子,递出了手。
“那么,左怀瑾,我很荣幸能成为你的师父,放心将你的前程托付给我吧,我来为你点灯,我来为你引路,我来带你走出往昔的黑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