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镜缓缓向下，让人想作呕，生理性的泪水溢出，左怀瑾忍不住的颤抖，哪怕他已经尽量放松自己。
其实，哪有什么过不过敏，不选择无痛胃镜，只是因为不想打麻药，不想让自己再次陷入意识不清的境地，不想浪费时间，不想要人费更多的心思照顾而已。
可那些苦涩的理由在这一刻好像都变成了刺，捅破左怀瑾的咽喉。
…………
陈子期感觉自己在走廊上已经坐了许久，直到一个阴影将他笼罩。
左怀瑾依旧笑着，和其他病人不一样，陈子期低头注意到了人的手腕处，水滴顺着白皙的指骨缓缓滑落。
细看面前之人的脸，眼角明明还带着红，却笑的这么……无所谓。
一股异样的情绪在陈子期的心里划过。
“你什么时候出来的？”
“嗯……没多久吧，我看学长坐在那，就想着先去洗把脸清醒清醒，胃镜实在太无聊了，我都要睡着了，哈哈。”
陈子期又盯着左怀瑾看了很久，而后轻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骗人。”
“啊？什么？”
左怀瑾没听清，往陈子期的方向凑近了一些，人不由的呼吸一滞。
“没什么，说梦话了可能，走吧，先回病房，过会我来取报告就行，我师父说晚点他送饭过来。”
“嗯，好。”
两人回到病房，聊了一些学校里的趣事，做完胃镜后两小时不能吃东西，陆景和是算好了时间过来的。
敲门声让左怀瑾和陈子期同时看向病房门口，陆景和拎着晚饭走进来，看两个孩子都盯着自己，有点疑惑。
“都盯着我做什么？”
“师父。”
“导员。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，陆景和觉得有些好笑，这两孩子，才在一起待一下午，就这么默契了？
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后，陆景和想起什么，突然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左怀瑾，惹的人发毛，连带着站在一旁的陈子期，都起了一阵生理不适。
“师父，您看什么呢？师伯呢？怎么没跟您一起来。”
陆景和听到这话，收了视线，没好气的回了一句。
“你这家伙，怎么每次都担心他比担心自己师父还多呢？你亲亲爱爱的师伯去找情感导师咨询去了，所以，没来看你哦~”
陈子期听到这话默默翻了个白眼，左怀瑾轻轻倚靠在床边，不知怎的，看到这两人谈话，他总是想笑，先前怎么没发现陆导师和陈学长这么有趣呢？
“行了，先来吃饭吧，后面还有什么安排？”
“去找医生看一下报告就好了，怀瑾，快过来。”
“哦，好。”
三人坐在单人病房的小桌前，偶尔笑两声，暮色渐沉，左怀瑾很久不曾体会这种安心的感觉，一时竟不想现状改变。
对于别人来说稀松平常的事，是他最美好的幻想。
低调的SUV缓缓驶入院中，坐在亭子里喝茶的陆华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的惊讶。
林致一从车上下来，从医院出来后，他仔细想了许久，怎么都没有答案，最后还是决定来师父这里取取经。
“哟呵，什么风，能把我们的林教授吹来？”
“老师，您就别打趣我了。”
林致一走进亭子，在陆华的身旁的石凳上坐下，环视一圈院子后，人默默叹了口气。
这个老头，因为当年的那场意外，四十八岁就退休了，现在每天不是在打理花花草草就是在喂鱼。
陆华没有在意林致一对自己院中杰作表露出的不满，随意的笑笑，这个孩子，二十几岁时就是现在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，他已经习惯了。
“说说吧，来找我是什么事？”
“老师……我最近遇到一个学生……”
“学生？大三就被你招进课题组的那个？”
“嗯，您已经知道了？”
“我只是人老了，消息可灵着呢，有景和那个大喇叭，你还怕你的事传不到我耳朵里？”
提起陆景和，林致一停顿了一下，不知要怎么说。
“老师，景和他……手下的学生出事了，救护车过来的时候引起了一点躁动，学校那边可能会……”
没来的及说完，陆华打断了林致一后面的话。
二十九岁，在南城这个发展过快的城市，陆景和甚至可以算是刚入社会的年轻人，他没有伟大的报复，也没有什么需要努力才能实现的目标，所以读研读博都是在玩闹中度过的。
哪怕现在成为了辅导员，还是个行政主任，依旧不太靠谱。
“哼，他自己选择的这条路，以为辅导员比教授轻松？出事了我也不管，我给他的已经够多了，试问在学校里，哪个辅导员有他日子过的舒服？！哪个辅导员能坐到行政主任的位置？”
每每提到陆景和，陆华都是气不打一处来，林致一坐在旁边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总归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胡闹下去。”
陆华听出林致一委婉说辞背后的意思，默不作声的喝了一口茶，陆景和闹腾，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，没变过，他们不知道在背后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。
回顾陆景和的来路，似乎走的太过顺畅了一些，大部分时候，他唯一需要烦恼的，就是师父和师兄手里的那柄戒尺，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，拜自己的父亲为师是一时兴起，任职辅导员是一时兴起，收徒也是一时兴起，他的一生有太多的一时兴起，因为有无畏一切的底气，所以总是长不大。
“他影响到你在意的那个学生了？”
话题突兀的转到左怀瑾身上，林致一有些语塞，不过没有否认。
“哪有很在意啊……老师。”
“破格招录，重点关心，亲自照顾，还因为他来我这，能让你这位大教授费这么多心，还不够在意吗？当局者迷啊，致一。”
“可我……不知道要怎么做，我好像承担不起这个孩子的未来，我怕自己会弄砸他的人生。”
陆华和林致一对视间，看到了人眼中的挣扎与自我否定，像过去的十几年一般。
林致一是一个很虚假的人，陆华曾经这么评价过他，因为这个孩子永远看起来光鲜，从容，自信，但当你真正的走进他的心，会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，和表现出来的不一样，他的心自卑，怯弱，沉闷。
林致一出生在商业世家。
林家倾注在后代身上的教育资源是常人难以想象的，不管是林致一，还是他的双胞胎弟弟林翊尧，都是同龄者里的佼佼，这样的教育方法确实造就了成功，却也让人忽略了孩子本身的性格。
“你知道吗？致一，你和景和简直就像两个极端，一个爬的那么高却认为自己是淤泥，一个站的那么低却认为自己是霞云。”
“嗯……”
又喝了一口茶，陆华这个没心没肺的精致老头难得的起了愁绪。
“主要是看那孩子愿不愿意，你要相信自己，致一，做老师这方面，我只能说，你比我优秀很多，在你心里，我是什么样的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？”
短暂的沉默后，林致一心下有了决定，简单的道谢了陆华，他起身，准备去医院看看。
身后一传来声喊，是陆华
“把陆景和那个小子给我叫过来！”
车子启动，同来时一样闯进黑夜，车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。
方向盘被林致一牢牢握在手中。
他想，或许自己可以……
晚饭过后，陆景和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了诊室，胃镜的检查结果是十二指肠炎症。
繁多的注意事项列了足足两页纸，左怀瑾看着上面的条例不由的嘴角抽搐，心里暗自感慨军书十二卷，卷卷有我名。
开了一些抑酸药物后，医生安排了输液，陈子期和陆景和都说要留下来，但明天就开学了，他们都不是无事可做的人。
“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，陆老师，陈学长，你们对我的帮助已经够多了，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还这个人情了，明天学校里肯定会很忙，不要耽误你们的正事。”
三个人拉扯了半天，硬是没有一个结果，陆景和收了自己的随性，生气的时候连带着声音都变得严肃。
“胡闹，先不谈你一个病人需要人照顾，左怀瑾，你是学生，一个人在他乡，我作为你的辅导员，照顾好你是应该的。”
针锋许久，左怀瑾本就身体不适，被陆景和这么一呵斥，开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，得罪人的话脱口而出。
“可是陆老师，您那么多学生，难不成每个人生病的时候都要您来照顾吗？！”
“你……！”
陆景和被回的无言以对，而后，仔细思考了一下左怀瑾所说的话，他的心默默沉了下去。
作为辅导员，陆景和的手下总会有学生生病的现象，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事，但为什么，只有左怀瑾他这么在意？真的是因为职责吗？还是因为他在心里已经默认这孩子是自己师兄的徒弟？
对于学生，陆景和真的在意吗？他选择成为辅导员仅仅是为了玩而已，什么责任，什么美名，全都是虚的。
陆景和的脸色一点点变差，不再做声，陈子期见情况不太对劲，额头悄无声息的渗出层细汗。
幸好这时候，手机铃声响起。
“喂！师伯。”
“嗯，都查过了，呃……还有就是要输液，是的。”
“好的好的！”
不知道林致一对陈子期说了什么，电话挂断后，只见人一脸得救了的表情，开口对陆景和说道。
“师父，师伯说他一会就到医院了，有事情要和怀瑾说，让我们先回去。”
陆景和还没从自己的思绪中缓过来，听到林致一要来的消息，睫毛颤了颤。
见陆景和不再说话，左怀瑾在心中不停的懊悔，想道歉，酝酿半天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。
陈子期被夹在两人中间，没人理会他刚才说的话，只能无措的站着，进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直到林致一走进病房，三个人的僵局还没有被缓解。
最后，是陈子期打哈哈的圆场，一边说着告辞一边拉着自家便宜师父往外走。
“师父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林致一冷声开口，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话是对谁说的。
“师兄……”
陆景和没什么底气的唤了一声林致一，没得到回应。
陈子期不是个愚笨的人，他察觉到师父和师伯之间诡异的气氛，渐渐品出了其中的意思，内心疯狂呐喊着要命。
林致一用沉默代替逐客令，等待两人离开，陆景和抿抿唇，最终放弃挣扎，带着陈子期走出了病房。
病房内一时只剩下林致一和左怀瑾。
“我喊护士过来输液？”
又一次跟林致一单独相处，左怀瑾莫名的喘不过来气，下意识的顺着对方的话，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