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里的左怀瑾在颤抖,陈子期的心沉了又沉,他摸到了,藏在宽松衣物下瘦削的身形,只剩下脊骨与皮。
“我在呢,没事的,怀瑾。”
一个内心充斥伤痛的孩子要经历多少,用多大的努力,才能装出表面的平和?陈子期想象不出来,但他现在看到了。
等左怀瑾情绪稳定,陈子期才继续说话,当务之急,按照师伯的意思,是哄人先去把检查做了……
“所以怀瑾,一直都有这方面的问题吗?”
病例单摆在一旁的桌上,左怀瑾深深看了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“怀瑾你想啊,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,在医院做检查,这事肯定不能用浪费来形容,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当卖学长个面子,买个安心,好不好?”
带着生硬的柔和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,左怀瑾不觉红了脸,拒绝的话徘徊在嘴边,最终没好意思说出口。
十月过后,天气骤冷,左怀瑾穿的单薄,走出病房,意料外的凉风让人有些招架不住。
一件宽厚的大衣突然披上肩头,回眸,是林致一,他的手里还拿着几张缴费单。
“走吧,我已经挂好了号,先去抽个血,然后是B超,还有……因为是中午十一点进的医院,所以大概要等到下午五点才能做胃镜。”
左怀瑾被陈子期搀扶着,头就差埋进地里。
愧疚。
太深了。
从认识到现在,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,但林致一清楚左怀瑾是个敏感的孩子,将人身上披着的衣服又整理了一下,思索了一会,他再次开口。
“不用有什么担心的,怀瑾,我也算是你的老师,不是吗?已经打电话通知你的辅导员了,他那里还有个推不掉的活动,如果……不想看见我的话,过会他来了我就走,让你们两个待在医院,我不放心。”
“嗯……麻烦了,老师。”
左怀瑾的手心悄然浸满汗水,扶着他的陈子期能明显的感受到那份紧张,于是不动声色的拍了拍人的后背,以示安慰。
“我帮你预约无痛胃镜了?怀瑾有什么过敏史吗?”
“没有,不用那么麻烦了,普通的就好,反正打不打麻药都一样的,呃……我过敏,嗯对,对麻药过敏。”
三个人走在一起,再无一话,好几次,陈子期都与林致一对视上,他想说什么,最后却因后者的摇头放弃。
等到各项复杂的检查结束,回到病房,陈子期累的往椅子上一瘫,和左怀瑾这个医院常客不一样,悉心的家庭将他照料的很好,那些复杂的检查流程对于他来说,哪怕只是陪护,也实在困难。
“还好有师伯在啊~”
林致一听到这话,轻拍了一下陈子期的头,调侃他不着调的模样,两个人的互动落在左怀瑾的眼里,染上些落寞,他的面色比一开始好看多了,刚才的执拗已经不见,又挂上了浅笑。
/叩叩叩。/
“进。”
陆景和走进病房,看到屋内的陈子期先是一愣,然后困惑出声。
“你小子怎么也在这?!”
陈子期听到陆景和的问话挠挠头,随意的喊了一声“师父”。
看着站在病床前氛围和洽的三人,左怀瑾这才恍然,自己的辅导员就是林老师口中的那个师弟,陈学长的师父。
而自己,不过是个意外偷窥到别人幸福的小偷。
陈子期最先注意到左怀瑾眼中闪过的失落,他走上前,拍了拍人的肩以示宽慰。
“不要再掉眼泪咯,左怀瑾同学~”
不说还好,一说,左怀瑾当真表现出一副又要哭的模样。
“哎哎哎!师父,师伯!你们当人证,我可什么都没做啊!”
陆景和看到陈子期这般慌乱的模样,直接笑出了声,一旁紧绷了半天的林致一,也因为这个小插曲微微扬了嘴角。
在交谈中,时间默默跳转至四点半,眼见着快要去做胃镜,陆景和本想让林致一先回去休息,自己在这里陪着两个孩子,却被陈子期抢先一步回绝,他表示有两个老人在这里,年轻人无法聊天,主动请缨留下来照顾病人。
就这样,两个年龄加起来不到七十的老古董被请出了病房。
门外,陆景和笑眯眯的看着林致一,没有正形的推了一下他。
“喂,师兄,左怀瑾这小孩,你怎么想的啊~”
“什么怎么想的,我和你都是老师,只是对学生都关爱而已。”
林致一正了正神色,官方又标准的回答并没有让陆景和失去兴致,说实在的,如果不是师兄,他根本不会关注左怀瑾这样的存在。
因为左怀瑾实在太不起眼了,不冒尖也不惹事,甚至很少跟身边人有交集,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。
林致一这么多年来,别说收徒,连这方面的意向都没有,自从比他小六岁的陆景和有了陈子期这个得意门生后,整个师门里,每天最令大家关心的就是林孤僻今天收徒了没。
好不容易能赶在吃瓜的第一现场,比其他人先获得消息,陆景和自然是不会放过。
“骗人,普通学生哪里用的着你来关心,之前请假的电话都直接打到我这里来了,要我说,喜欢就收了呗,这孩子的成绩我不好说,但品行绝对端正,再者,今天你也看到了,这闷着事直往心里藏的性格,跟师兄可真是一个模……”
从住院部到停车场,陆景和的嘴就没停过,林致一强忍了一会,然后发现自己根本忍不了,索性开口。
“陆、景、和!你也要三十了,怎么还这么烦,是不是我最近没收拾你?”
看出来师兄真的被自己说的不耐烦了,陆景和连忙举手表示投降,开玩笑,师兄的手段,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。
此时的医院内,胃镜检查室外,陈子期有些不安的坐在门口,医院里安静又压抑的氛围让他难受,但身旁的人始终神色淡淡,没有太大反应,似乎已经习以为常。
等到叫号机报出左怀瑾的名字,他摘下眼镜,看起来十分坦然,对着陈子期笑笑就走进了检查室。
直到坐上椅子,紧张才敢露头。
海绵垫板被塞入口中,左怀瑾不知哪来的苦涩,浓的要腐蚀他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