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最终走出了那片腐烂,连同左怀瑾,也在人生中头一次见到了光,可是……太晚了。
实在太晚了。
在孩子学会独立之后送来的一切关心都不过是虚伪的谎言。
左怀瑾不恨谁,恨一个人对他来说太累了,他有限的生命已经透支了不少……
梦过,病床上的人有了些意识。
一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噩梦罢了,少年的眼皮抬起,带着些疲态。
左怀瑾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,无非是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,面对陌生人,然后道歉感谢补偿请客的流程,亦或是一个人都没有,护士让他去补交医药费,那样最好……
“醒了?”
稳重中透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传来,左怀瑾有些僵硬的转过头,林致一在病床旁站的理所应当,不知道的,还真以为他是左怀瑾的谁。
“老师?!”
左怀瑾有些破音,震惊的看着眼前西装笔挺的人,然后还眨了两下眼,确定自己真的没看错。
“嗯,有个护士,给我打电话,说你的手机里就存了四个电话号码,都拨不通,最后在手机壳后面看到了我的名片。”
林致一提起,左怀瑾这才想起自己那天睡前的痴傻行为,有些懊恼。
哪怕是陌生人都好过林致一来,这下欠的人情更大了,而且……把别人的名片放到手机壳后面收藏,这种行为要怎么解释啊?!
“不好意思,老师,打扰您了,我之后就把名片处理好。”
左怀瑾说的着急,试图解释自己并不是什么心理变态,却不知两人此时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。
林致一的瞳孔中倒映出他慌乱的模样,心底闪过莫名的心疼,就像是在那个夜晚看到这孩子的颓然时一样。
心疼间,开口带了几分责备。
“都住到医院里来了,不先问问自己怎么了吗?”
话落,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左怀瑾以为自己听错,意识到这话真的是林致一跟他说的后,他的脑子才重新转起来,而后就见人低头苦笑了一下,不在意的说。
“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,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。”
“不会有什么大问题?你连检查的报告都没看,电解质紊乱,胃……”
“胃心终合症是吧。”
或许是因为听了太多遍,左怀瑾下意识的接了这句话,而后,两人再次相顾无言,空气如死一般凝滞。
“那什么……老师,我不是故意打断您说话的,我知道您想说什么,无非是过会再去做胃镜,可能有十二指肠溃烂,胃出血的症状,不要去浪费那个时间和钱了。”
“你自己的身体最重要,怎么能说是浪费钱呢?!”
作为合格的中年人,再套上老师的身份,林致一很难以接受一个年轻人这般草率的放弃自己的身体。
头一次因为不去看病被指责,左怀瑾竟想不出要怎么回答,明明以前,家庭拮据的时候,主动放弃治病,是会被夸懂事的,哪怕后来有钱了,这样的习惯依旧没改的过来。
“老师……”
密密麻麻的痛泛上心头,左怀瑾忽然觉得有些烦躁,原来假装无所谓,还是会疼啊……
真是……讨厌极了。
“做个检查也好放心放心,走吧。”
林致一还没小心眼到跟一个学生计较,况且左怀瑾现在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,沉默一会,就在他要喊护士时,小臂被猛的拽住。
回望,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,那段沉默的时间里他想到了什么?
没人知道。
这么多年,也从未有人在意。
“我都说了,不需要不需要,干嘛要去浪费那个钱,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啊!我需要您的怜悯吗?!我不需要!您以为您当上老师了,有了不低的社会地位,就可以随意决定他人了吗?!你们这群人……都是这样的……虚伪啊!”
林致一被吼的怔住,从没有人,敢对他这样,原来,他是虚伪的吗?
左怀瑾再难维持住脸上的笑容,身体本就到了极限,还要强撑精神一次又一次演出我很好的样子,他真的好累,好累!
要疯了!
要疯了!!
要疯了!!!
到底有没有人能懂!!!!
少年眼中的绝望看得人心颤,说完这话后,泪无声的落,压抑的情绪不停翻涌在心头,因为如鲠在喉,所以痛苦,难以述出。
病房的门被轻轻打开又合上。
门外驻足的林致一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听到了,清晰,而又绝望的哭声。
踟蹰许久,想着无论怎样都不能放任不管,刚好陈子期今年国庆没有离开南城,于是林致一打电话喊来了人。
赶到住院部的时候,陈子期一眼就看到了在走廊里坐着的林致一。
矜贵持守的身姿在普通人面前显的太过突出,坐在那怎么看都格格不入。
“老师,左怀瑾怎么了?”
听到陈子期的声音,林致一站起身。
“他在宿舍里意外晕倒了,送来医院时因为联系不到他的家人,护士就联系了我,现在情绪不太好,我想之前你借给过他笔记,可能你们年轻人互相在一起说说话能……”
交接了大概的情况后,陈子期对着林致一比了个了解的手势就进了病房,哄小孩嘛,这事他最拿手了。
病房内,左怀瑾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,崩溃过后是无尽的空白,他只能痴痴的盯着医院的白床单发呆。
听到开门声,少年的睫毛颤了颤,抬头,一抹温和的笑闯进虚无的世界,让周围的一切都有了实感。
“唉呀,这是哪个小孩啊,在这里一个人抹眼泪。”
陈子期熟稔的走上前,坐在床边,替左怀瑾拭去还未干透的泪。
“学……长?”
“嗯哼,我听林老师说某个小孩心情可能不太好,所以就来了,有什么想要跟我说说的吗?”
陈子期温暖又有力的手覆上,让左怀瑾眉头一皱又要哭。
“学长……”
终于找到了浮板,第二声,左怀瑾的音调明显委屈。
在陈子期的印象里,左怀瑾是一个有点冷淡的人,对谁都客客气气的,保持着最大的社交距离,像是要脱离人群。
难得的反差,更让人心疼。
突然被拥进温暖的怀抱,左怀瑾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一次落下。
“学长,我该怎么办啊……”